不知过了多久，天亮了。

林枫睁开眼，洞口透进来灰白色的光。白灵还睡着，头歪在他肩膀上，口水在他外套上洇了一小片。他把她的脑袋轻轻挪开，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等血通。

洞里其他人陆续醒了。苏婉清在揉眼睛，萧煌玥在活动脖子，林小玲在系鞋带。白灵被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林枫站在洞口。“几点了？”

“不知道。该走了。”

他把背包背上，枪别好。白灵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走吧。”

几个人钻出洞。外面灰蒙蒙的，山下面的村子还能看见，十几栋房子挤在一起。白灵看了一眼那个村子，把目光收回来。“往哪走？”

林枫看了看方向。西边，山脊上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从树林里穿过去。“那边。”

几个人沿着小路走。路不好走，全是泥，得踩在石头或者草根上才能站稳。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路宽了，从羊肠小道变成了机耕道，能走一辆车，路面是碎石和泥混在一起的，踩上去没那么滑了，但到处是水坑。

白灵走在林枫旁边，把靴子里的水倒出来又穿上。“你说阿鬼到了没有？”

“应该到了。”

“她开什么车？”

“房车。”

“那辆车那么显眼，不怕被人看到？”

“她开房车来就不是来躲的。”

白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又走了一段，路两边从树变成了石头，大的跟卡车一样，小的跟拳头一样，从山坡上滚下来堆在路边。林枫从石头堆旁边绕过去，前面是一片平地，能看到远处的山，山顶上有一片焦黑色，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白灵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焦黑。“那是陨石砸的？”

“应该是。”

“看起来不远。”

“走过去要半天。”

几个人加快步子。走到半山腰，路又宽了，变成了一条能走两辆车的土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路上横着一棵倒了的树，把整条路堵了。林枫从旁边绕过去，刚绕过树，听到一声喇叭。

前面五十米的地方停着一辆面包车，银灰色的，车身上全是泥，没熄火。车慢慢开过来，在林枫面前停了。车窗摇下来，阿鬼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林枫和他身后那几个人。

“上车。”阿鬼把车门推开。

林枫站着没动。“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这条路是去陨石坑最近的路。你们要走也是走这条路。”阿鬼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上车。别磨蹭。”

白灵第一个钻进去。面包车里面比房车宽，三排座，座椅是皮的，裂了，海绵露出来，坐上去整个人陷进去。苏婉清坐在第二排，萧煌玥和林小玲挤在第三排。林枫最后一个上去，坐在副驾驶，把背包放在脚边。

白灵坐在第二排，两只手搭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又换车了？你那房车呢？”

“目标太大。扔了。”阿鬼挂了挡，面包车往前开。

“扔了？”白灵瞪大眼睛，“那车不便宜吧？”

“命比车贵。房车太显眼，这条路上现在不止我们一拨人。开个面包车没人注意。”

林枫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还有谁来了？”

“隐曜的人。昨天到的，六个人，带了两台车，住在枫林镇东边一个村子里。”阿鬼把车速降下来，绕过路上的大坑，“还有一拨人，不知道是哪边的，三个人，开一台黑色SUV，昨天下午从南边过来的。”

白灵在后面听到“黑色SUV”，跟林枫对视了一眼。林枫没说话。

阿鬼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你们碰到过了？”

“碰到过。”林枫说。

“打过了？”

“打过了。”

阿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了什么。“那你们还活着，说明他们也没那么厉害。”

白灵靠回座椅上。“那个女的会放虫子。一罐子虫子，黑的，密密麻麻的，往地上摔，虫子就往人身上爬。”

“蛊虫。那个女的叫阿依娜，苗疆来的。虫子别碰，碰了就会中蛊。也别打，打死了汁水溅到皮肤上也中蛊。最好的办法是跑，跑远点，虫子追不上就自己散了。”

白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我们之前打了，会不会——”

“你们现在还活着，说明没中。运气好。”阿鬼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从座位底下拉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扔到后排。“换上。你们这身衣服太扎眼了。”

白灵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几件灰色外套和黑色裤子，地摊上那种，没有任何标志。她抖开一件套在防弹衣外面，大小刚好。苏婉清和萧煌玥、林小玲也换了。林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全是泥，灰扑扑的，跟那几件也差不多。

阿鬼看了他一眼。“你随意。”

她又从座位底下拉出另一个袋子，掏出几样东西：一个望远镜，一个对讲机，一张地图。她把地图铺在方向盘上，用手指点了点一个位置。“陨石掉在这片山脊上。车只能开到这儿。”她点了点山脚下的一条路，“剩下的路得走上去，大概两个小时。”

林枫看着地图。“什么时候掉下来的？”

“昨晚。我看到了。”

“东西多大？”

“拳头大小。但周围散落了不少碎片，大的像鸡蛋，小的像花生。都值钱。”

白灵凑过来看地图。“那我们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陨石掉下来的地方车开不上去，昨晚下雨，没人愿意摸黑上山。今天早上肯定有人上去，但我们不是最早的，也不会是最晚的。”阿鬼把地图叠起来塞进口袋里，“该说的都说了。到了地方，各拿各的，各跑各的。遇到人别废话，拿了东西就走。”

白灵把短刀抽出来看了看，插回去。“要是有人抢呢？”

阿鬼发动了车。“那就打。”

面包车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窄，两边全是石头和倒了的树，车身晃得厉害。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路没了。前面是一片碎石坡，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石头有大有小，大的跟沙发一样大，小的跟鸡蛋一样，灰白色的，棱角锋利。碎石坡上面是山脊，光秃秃的，山脊顶端有一片焦黑色，周围的石头都碎了，炸开了一样。

阿鬼把车停在碎石坡前面，熄了火。“到了。下车。”

几个人下车。白灵站在车旁边抬头看山脊，吸了一下鼻子，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

林枫把背包背上，枪别好。他往上走了两步，脚底下的石头往下滑了一块，哗啦一声滚到坡底下。

“踩大的。别踩小的。”阿鬼走在他前面，每一步都踩在大石头上，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白灵跟在林枫后面，踩着他踩过的石头往上爬。爬到一半，停下来喘着气。“还有多远？”

“一半。”阿鬼头也没回。

白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继续爬。

又爬了大概半个小时，碎石坡走完了，到了山脊。山脊不宽，五六米，两边都是斜坡，全是碎石和泥。山脊顶端就是那片焦黑色的地方，石头碎了，炸开了一个坑，一米多宽，半米深。坑中间的石头是黑色的，亮晶晶的，像玻璃又像金属。坑周围散落着一些小碎片，指甲盖大小、花生大小、鸡蛋大小，在灰白色的石头上黑得显眼。

阿鬼蹲在坑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金属探测器，在坑里扫了一圈。她把探测器收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铁皮罐子，拧开盖子开始捡碎片。动作很快，不挑，只要是黑色的就往罐子里扔。

白灵蹲下来，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很轻，表面光滑，凉凉的，背面有蜂窝状的小孔。“就这个东西，一克五十万？”

“嗯。”阿鬼头也没抬。

白灵把那块碎片攥在手里，又弯腰捡了一块。

林枫没捡。他站在山脊上往四周看。北边是山，南边也是山，东边是他们来的路，碎石坡和面包车，面包车在坡底下小得像一个火柴盒。西边是更高的山，山顶上罩着雾。

北边的山脊上有人。

三个人。站在大概五百米外的地方，面朝这边。看不清脸，但能看到衣服是深色的。中间那个人个子不高，瘦，头发很长，垂到腰。

白灵顺着林枫的目光看过去。“阿依娜。”

阿鬼站起来，看了一眼北边山脊上的人，把铁皮罐子的盖子拧紧塞进背包里。“走。”

几个人转身往东边走。走了没几步，南边山脊上也有人。六个人，排成一排，面朝这边。打头的是一个男的，五十来岁，灰头发，穿一件黑色冲锋衣，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探测器，跟阿鬼那个一样。

阿鬼停住了。她看了看北边，又看了看南边。北边三个人，南边六个人。两边的人都在往这边走。

白灵把手按在短刀上。“怎么办？”

阿鬼从腰后抽出一把手枪。“拿了东西就跑。谁拦打谁。”

林枫把枪抽出来，站在阿鬼旁边。白灵抽出短刀，另一只手摸了摸那把从墙上拔下来的飞刀。苏婉清把破窗器攥在手里。萧煌玥和林小玲站在最后面，林小玲手里拎着一块石头，鸡蛋大小，棱角锋利。

阿依娜那边的人先动了。扎马尾的女孩从腰后抽出短刀，往前走了几步。寸头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砍刀。

南边的人没动。灰头发男的站在原地，看着两边的人，金属探测器别在腰上没拿出来。

阿鬼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是下山的路，碎石坡，下去就是面包车。但碎石坡不好走，跑下去要时间。北边的人离得更近，三百米，跑过来大概两分钟。南边的人离得远，但人多。

“林枫。”阿鬼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带人往东走。我挡一下。”

“你一个人挡不住。”

“挡不住也得挡。东西在你包里。”阿鬼看了他一眼，“走。”

林枫没动。他看了看北边，又看了看南边，把枪别回腰后，从防弹衣口袋里掏出那盒粘稠牛奶——还剩大半盒。他把盖子拧开，攥在手里。

“你干嘛？”阿鬼看着他。

“挡一下。”林枫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山脊中间，面朝北边。寸头走在最前面，离他大概一百五十米。

林枫把牛奶盒举高，用力挤。牛奶从盒口喷出来，像高压水枪，一道白色的水柱飞出去，画了一道弧线，落在一百多米外的石头上溅开了，糊了一地。没喷到人，差了几十米。

白灵在后面喊：“你打不着的！那么远！”

林枫没理她。他把牛奶盒攥在手里，没再挤了。他盯着前面走过来的三个人，等他们走近。

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

扎马尾的女孩跑起来了，速度很快，脚踩在碎石上，石头从她脚后跟往后飞，短刀在她手里翻了个花，刀尖朝前。

林枫把牛奶盒举起来，对准她的脸。她离他不到三十米了。他没挤。他等着。

二十米。

他把牛奶盒往地上一摔。盒子砸在石头上裂开了，牛奶涌出来，白色的，浓稠的，在地上铺开往低处流。扎马尾女孩冲到跟前，脚踩在牛奶上——滑了。她整个人往前栽，两只手在空中划了两下，短刀从手里飞出去，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她膝盖跪在地上，手撑在牛奶里，滑了一米多，停在山脊边上，半边身子悬在斜坡上面。

寸头跑过来了。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扎马尾女孩，没管她，直接从牛奶上面跨过来，砍刀举过头顶，朝林枫劈下来。林枫往旁边闪，砍刀从他肩膀旁边劈下去，砍在石头上，崩出一串火星。寸头的脚踩在牛奶上，滑了一下，身子歪了，砍刀卡在石头缝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白灵从林枫身后闪出来，短刀从下往上撩，朝寸头的肚子划过去。寸头松开砍刀往后退了一步，脚在牛奶上打了个滑，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滑了半米，撞在扎马尾女孩身上。两个人摔在一起，身上全是牛奶，黏糊糊的，白花花的。

阿依娜站在后面，没过来。她看着地上那摊牛奶，又看了看林枫，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从腰间取下那个罐子，两只手捧着，举过头顶。

林枫把枪抽出来，对着她。“别摔。”

阿依娜停住了。她举着罐子，看着枪口，没动。

“你摔了，虫子出来，我开枪。你躲得过子弹，你的虫子躲不过。”林枫的枪口对着她的胸口，“你死了，虫子就散了。你信不信？”

阿依娜没动。她看着林枫的眼睛，看了大概五秒。她把罐子放下来了，挂回腰间的钩子上。

寸头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都是牛奶。他把扎马尾女孩从地上拽起来，女孩的膝盖磕破了，血从裤腿里渗出来，混着牛奶，粉红色的。她瞪着林枫，手攥成拳头。

“走。”阿依娜转身，往北边走了。寸头看了林枫一眼，跟上去。扎马尾女孩站在原地，盯着林枫看了两秒，也转身走了。

三个人走了。山脊上安静了。

南边那六个人还站着。灰头发男的从头到尾没动过，站在山脊上看着这边。他身后那五个人也没动，像六根柱子。

阿鬼站在林枫旁边，枪还攥在手里。“你刚才——用牛奶把他们放倒了？”

“嗯。”

“你哪来的牛奶？”

“系统买的。”

阿鬼看了他一眼，把枪别回腰后。“走吧。趁那边还没动。”

几个人转身往东边走。白灵走在林枫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南边那六个人。灰头发男的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白灵把头转回来。“林枫。”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开枪？”

“开枪就结仇了。用牛奶放倒她，她丢面子，但没受伤。丢面子的事她记仇，但不会拼命。”

白灵想了想。“你觉得她会放过你？”

“不会。但至少今天不会。”林枫加快步子，“今天先把东西拿了再说。”

几个人走到碎石坡边上，往下走。碎石在脚底下滑，得踩实了才能迈下一步。白灵走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石头，一步一步往下挪。

“林枫。”

“嗯。”

“你那个牛奶，还有吗？”

“没了。全倒地上了。”

“下次多买点。那玩意儿比枪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