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图书馆。
林小满得到一个情报——江逾白每周四下午都会在图书馆自习。这个情报是唐桃从陆哲那里套出来的,陆哲说是“不小心说漏嘴的”,但唐桃觉得他是故意的。
“陆哲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唐桃说,“但也不排除他是在帮你。他和江逾白同桌两年了,肯定希望他早点脱单。”
林小满没有深究情报来源的可靠性。她现在的心态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任何一个可能接近江逾白的机会都不能放过。
这次她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图书馆。
图书馆的门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木门,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像老鼠在叫。林小满推开门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但还是发出了声响。她缩了缩脖子,闪身进去,像一个小偷。
图书馆里的空气和外面不一样。外面有风、有阳光、有桂花的香味,里面是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干燥的、安静的、让人想打瞌睡的。书架一排一排地排列着,像迷宫里的墙,每一排都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书脊的颜色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选了一个位置——江逾白常坐的那一排的中间位置。她之前观察过,他喜欢靠窗,喜欢光线好的位置,喜欢右手边有一面墙可以把书包靠着。她选的那个位置就在他常坐的位置旁边,中间只隔了一个空位。
然后她坐下来,把物理课本和《百年孤独》摊在桌上,假装在看书。
物理课本翻到了电磁感应的那一章,她上周刚学过,但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百年孤独》翻到了她上次放弃的地方——第二十一页,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第一次见到冰块的那个段落。她盯着“冰块”两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的是“他什么时候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苏晚晴来了。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图书馆对服装没有严格要求——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度到小腿,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皮带。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像是刚洗过头。
她手里拿着几本书和一杯咖啡。咖啡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那家昂贵咖啡馆的logo。她把书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到了林小满对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笑。那个笑容的含义不同——林小满的笑是“你怎么来了”的意外,苏晚晴的笑是“我当然会来”的坦然。
“你也来了?”苏晚晴问。
“嗯,来看书。”林小满说。
“看什么书?”
林小满把《百年孤独》的封面朝向她。书的封面皱巴巴的,还有上次牛奶留下的淡黄色水渍,像一个受过伤的病人。
苏晚晴看了一眼封面,注意到那些水渍,但没有问。“你也看马尔克斯?”她问。
“嗯,最近在看。”林小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自然,好像她本来就是马尔克斯的忠实读者,好像她从初中就开始读拉丁美洲文学爆炸时期的代表作,好像她完全能分清布恩迪亚家族七代人的名字和关系。
“看到哪了?”苏晚晴一边问,一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她的笔记本是那种厚厚的有索引标签的活页本,分门别类地记录着各科的知识点。
“一百多页。”林小满说。
其实她才看到五十多页。但她不好意思说实话——苏晚晴看她的眼神已经让她的自尊心受到了足够的考验,她不想再主动递上一把刀。
苏晚晴点点头,没有追问。她打开自己的书,开始认真地看,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眼睛在书页上移动的频率像是扫描仪,但她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大脑留出消化的时间。
林小满也低下头,假装在看物理课本。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余光始终锁定着苏晚晴的一举一动——她翻页了,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她喝了一口咖啡,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了。每一个动作都被林小满的余光捕获,传送到大脑里进行分析处理。
“她在看什么书?”“她写的什么笔记?”“她为什么喝咖啡不加糖?”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江逾白来了。
他背着书包,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和前两天在食堂看的那本一样,《霍乱时期的爱情》。他的头发稍微有点乱,像是被风吹的,或者骑车的时候被头盔压的。
他走进图书馆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空位。图书馆里的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着十几个学生,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写作业,有的趴在桌上睡觉。
他的目光扫到了林小满和苏晚晴对面的空位。
那个空位就在她们中间。如果他坐过去,就会坐在林小满和苏晚晴的对面,和她们形成一种“品”字形的对峙——林小满在左边,苏晚晴在右边,他在中间的正对面。
他顿了一下——又是那个短暂的、几乎不可见的停顿——然后走了过来,坐到了那个空位上。
三人并排——不,不是并排。苏晚晴在他左边,林小满在他右边,他在中间。他们三个人的座位形成一个等腰三角形,江逾白是顶点,林小满和苏晚晴是底边的两个端点。
林小满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因为江逾白离她很近。他坐在她右边,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上次在走廊上闻到的可能是洗衣液,但这次不是。是一种更淡的、更难形容的气味,像晒过太阳的棉被,温暖、干燥、让人安心。
她紧张得连翻书都是反的。她翻开物理课本的时候,手在发抖,翻过了好几页才发现自己跳过了“电磁感应定律”那一整章。她赶紧翻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偷偷看了一眼江逾白,发现他正在认真看书,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窘态。他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像两把小扇子,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而宁静。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苏晚晴,发现苏晚晴也在看书。但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个幅度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是林小满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在笑什么?
林小满心里犯起了嘀咕。她在笑我翻书反了吗?她在笑我紧张吗?她在笑她自己胜券在握吗?
林小满不知道。但她把这个笑容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苏晚晴合上书,站起来。
“我先走了,社团有事。”她对江逾白说,声音不大,刚好够三个人听到。
江逾白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书页。
苏晚晴拿起桌上的书和咖啡杯,椅子被她轻轻推回原位,没有发出声响。她经过林小满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弯下腰,在林小满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今天看的书是《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的。你看过吗?”
林小满愣住了。
她的耳边还残留着苏晚晴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薄荷味。那句话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
苏晚晴直起身,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是礼貌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这次的带着一点别的东西。林小满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觉得那不是恶意。
苏晚晴转身离开,脚步依然不紧不慢,藏青色的连衣裙在图书馆的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林小满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是在帮我?
不,不可能。她是我情敌,她怎么会帮我?
但她确实告诉我了。她告诉我江逾白在看什么书。她告诉我他没有在看《霍乱时期的爱情》——那本书他已经看完了,现在在看《挪威的森林》。她知道江逾白在看什么书,她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然后她把这些信息告诉了我。
为什么?
林小满想不明白。她看了一眼江逾白手里的书的封面——《挪威的森林》,湖蓝色的封面,两个人影模糊地印在上面。
和她在牛奶事故中送给他的是同一本。
她没看过。一本都没看过。她买了那本书,在扉页上写了字,夹了情书,但她没有读过里面的任何一个字。
她突然觉得很沮丧。她和苏晚晴的差距,不只是会不会做饭那么简单。苏晚晴和他有共同的话题、共同的爱好、共同的过去。而她和江逾白之间唯一的交集,是一本湿过水的《挪威的森林》和一杯洒在地上的牛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但她没有站起来走掉。她翻开物理课本,继续看。不是因为她在学习,是因为她不想让江逾白看到她认输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