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小满在走廊上堵住了苏晚晴。
她不是偶然遇到苏晚晴的。她特意在苏晚晴常走的走廊上等了十五分钟,课间只有十分钟,她冒着上课迟到的风险等了十五分钟。苏晚晴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她迎了上去。
“苏晚晴。”她叫住她,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
苏晚晴停下来,转过身。她今天没有化妆——或者说化的妆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皮肤依然很好,白皙细腻,像一块上好的瓷器。她看着林小满,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昨天是什么意思?”林小满直接问。
“什么意思?”苏晚晴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困惑。
“你告诉我他在看什么书,为什么?”
苏晚晴沉默了一下。走廊上有同学从她们身边经过,有人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但没有停下来。上课铃还没有响,走廊里还算热闹。
“因为公平竞争。”苏晚晴说。
“这算什么公平竞争?”林小满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她意识到自己的音量,又压低了,“你告诉我看什么书,我就能追上他了吗?”
“不能。”苏晚晴说,“但至少你不会在他面前说出‘村上春树是哪位’这种话。”
林小满被噎了一下。
“你看,”苏晚晴的语气没有嘲讽,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现在连他在看什么书都不知道,你怎么跟我竞争?他聊文学你听不懂,他聊音乐你没听过,他聊电影你没看过。你对他的了解,就是‘他是校草、他成绩好、他长得好看’。这些我知道,全校都知道。”
苏晚晴顿了顿,看着林小满的眼睛。
“赢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对手,没意思。”
林小满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苏晚晴的表情没有变,没有挑衅,没有同情,甚至没有胜负欲。她只是在说一件她觉得对的事情。
“你是认真的?”林小满问。
“我从不说假话。”苏晚晴说。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很确定,像是在陈述自己的行为准则。
“那你以后也会告诉我?”
“看心情。”苏晚晴说完,转身走了。她的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步态依然优雅从容,像一艘平稳航行的小船。
林小满站在原地,心情复杂。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苏晚晴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去查了《挪威的森林》的内容简介。
那是中午的事。她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用手机查的,一边排队一边看,差点把后面的人挡住被人推了一下。
那是一本关于爱情和死亡的小说。男主角渡边在初恋女友直子和后来认识的绿子之间徘徊。直子美丽但忧郁,困在过去的阴影里走不出来;绿子活泼开朗,像一束光照进度边灰暗的生活。渡边爱着直子,但也被绿子吸引。最后的结局是——直子自杀了,渡边一个人在冬天的海边哭着叫她的名字。
“这书怎么听着这么不吉利。”她嘟囔着,但还是硬着头皮在网上找了一个免费的电子版,翻了几页。村上春树的文字比马尔克斯好读多了,句子短,描写细腻,对话自然。她看了十几页,居然觉得还不错。
第二天,她去图书馆还《百年孤独》——她放弃了,决定对自己诚实——然后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想找《挪威的森林》的纸质版。图书馆里有好几个版本,她挑了一个封面最好看的——和江逾白手里那本一样的版本。
她拿着书走到借书台的时候,图书管理员扫了一下书的条码,屏幕上跳出了借阅记录。
借阅记录上写着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江逾白。借阅日期是去年十二月,还书日期是今年一月。
第二个是苏晚晴。借阅日期是今年二月,还书日期是今年三月。
林小满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几秒钟。
江逾白借过,苏晚晴借过。
他们读过同一本书,在同一本借阅登记表上留下过自己的名字。
她拿着书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在校门口遇到了江逾白。他正在和陆哲说话,两个人站在校门口的花坛边,陆哲在比划着什么,江逾白安静地听着。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江同学!”她叫住他。
江逾白转头看她。
“你最近在看村上春树?”她问。
江逾白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林小满差点说出“苏晚晴告诉我的”,但她忍住了,“我猜的。看你最近在看日本文学。”
“嗯,在看《挪威的森林》。”江逾白说。
“那本书我看过一部分。”林小满说。她没说“我看完了”,因为诚实对她来说比面子重要——至少在这件事情上。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直子这个人很让人心疼。”林小满说,“她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走不出来。她不是不想走出来,是她做不到。”
这是她昨天晚上在网上看的一个书评里写的。那个书评写得很好,分析了直子的心理状态、她和渡边的关系、她和玲子的对比。林小满读完之后觉得学到了很多,虽然她没有真的看完原著。
江逾白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嗯。”他说,“那你觉得绿子呢?”
林小满卡住了。
绿子?绿子是谁?
她的大脑飞速搜索昨天晚上看的那个书评。书评里提过绿子,说她是“渡边生命中的光”,是“直子的对立面”,是“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的胜利”。但她没有仔细看那一段,因为她当时在刷社交媒体,注意力不太集中。
“绿子……绿子她……”她支支吾吾,声音越来越小。
“绿子是书里另一个女性角色。”江逾白说,语气没有责备,但林小满觉得那比责备更让人难受,“活泼的那个。你没看完吧?”
林小满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彻底。她知道自己在江逾白面前丢过很多次脸了——送早餐翻车、食堂戳脸、借笔记时紧张到说不出话——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是在假装自己懂一个东西,然后被当场拆穿了。
“我、我看了一部分……”她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那等你看了我们再说。”江逾白说。他的语气没有嫌弃,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一个大人在看一个小孩学走路,“读完再聊。”
他推开图书馆的门,走了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像在替林小满发出一声叹息。
林小满站在原地,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林小满你真是个笨蛋。”她小声骂自己。
但她没有转身离开。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刚借的《挪威的森林》,翻开第一页。第一段写着:“我三十七岁,那时坐在波音747的客机上。飞机正在降落,窗外是阿姆斯特丹的冬天,阴沉沉的。”
她深吸一口气,合上书。
她决定这次要认认真真地看完。不是为了和苏晚晴竞争,不是为了在江逾白面前显得有文化。
是为了能和他多说几句话。
哪怕只有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