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五下午公布的。
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纸,表情严肃。他把那沓纸放在讲台上,拍了拍,让粉末状的粉笔灰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下个月月考,成绩出来后按排名分自习区。”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年级前五十名有专门的教室,环境更好,空调更凉快,位置也宽敞。进了前五十的同学可以申请使用,一直到期末。”
全班一阵骚动。
“前五十?那不是我们班只有十几个人能进?”
“我上次五十三名,差一点。”
“那个自习室是不是有插座?可以带电脑?”
林小满心里一紧。前五十名。她上次月考排在第四十八名,刚好卡在线上。但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定。她的物理最近在学电磁感应,她完全听不懂;数学的导数部分她也总是丢分;英语的阅读理解她每次都要错三四道。
唐桃凑过来小声说:“你要是考不进前五十,就连和他一个自习室的资格都没有!苏晚晴可是稳前十。”
林小满也知道这个道理。江逾白稳居年级第一,苏晚晴常年前十,她们俩肯定能进前五十。但她在四十五到五十五名之间徘徊,一不小心就会被挤出去。
“我不能输。”她对唐桃说,语气坚定得像在宣誓,“绝对不能输。”
“那你打算怎么办?”唐桃问。
“学。”
当天晚上,林小满开启了拼命模式。
她以前晚上十一点就睡了,现在硬撑到十二点。她把台灯的亮度调到最高,在书桌上堆满了课本、笔记和卷子,像筑起了一座堡垒。咖啡当水喝——不是她喜欢喝咖啡,是唐桃说“咖啡能提神”,她就去超市买了一整盒速溶咖啡,一包接着一包地冲。速溶咖啡的味道不好,苦中带酸,喝完之后嘴里有一股焦糊味,但她不在乎。
困了就洗冷水脸。十一月的冷水已经凉得刺骨,她把水龙头拧到最左边,双手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让她瞬间清醒。
她把物理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每一章的知识点总结成思维导图,画了整整三张A3纸。她把数学公式抄了整整一张A0纸——那是她从美术教室“借”来的画纸,尺寸大到需要贴在墙上才能完整阅读。她把那张纸贴在床头,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背公式。
唐桃被她卷得也睡不着了。她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最后终于忍不住了,探头问:“至于吗?不就是个自习室?”
“你不懂。”林小满咬牙做一道物理大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移动,“不是自习室的问题,是尊严的问题。”
“你的尊严就是坐在江逾白旁边?”
“对。”
唐桃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把被子拉过头顶,嘟囔了一句“恋爱脑没救了”。
考试前三天,林小满的书桌上已经堆满了卷子。她做的卷子加起来大概有三十多套——数学十套,物理八套,英语六套,语文和化学各几套。她的手指被笔磨出了茧,中指第一关节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凹痕,皮肤发红,摸起来硬硬的。
错题本写了好几本。每一道错题她都重新做了一遍,做错的步骤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上正确的解法和犯错的原因。她发现自己最容易犯的错误不是不会做,而是粗心——看错题目、算错数字、漏掉单位。这些错误让她丢了很多分,而这些分恰恰是她最需要的。
“你这样会把自己搞垮的。”唐桃担心地看着她,把一杯热水放在她桌上。热水杯口冒着白气,在台灯的光线下袅袅上升。
“垮不了。”林小满说着,又灌了一口咖啡。这是她今天的第四杯,舌头已经麻木了,尝不出任何味道。
考试前一天的晚上,她在走廊上背单词。学校宿舍的走廊很长,日光灯每隔几米一盏,把走廊照得通亮。她在走廊尽头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靠着墙,手里拿着英语词汇手册,默背那些总是记不住的单词。abandon,放弃。她背了十遍还是记不住,但这不重要,因为她不会放弃。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到苏晚晴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
苏晚晴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睡衣——不是那种幼稚的卡通睡衣,是质地很好的棉质睡衣,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花边。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发梢微微卷曲,垂在肩膀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也还没睡?”林小满问。
“背单词。”苏晚晴扬了扬手里的书,“你最近很拼。”
“你不也是。”
苏晚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也许是因为没有旁人,也许是因为夜深人静,也许是因为她们都穿着睡衣、素面朝天、手里拿着词汇手册,谁也装不了优雅。
“毕竟不能被你超过。”苏晚晴说。
“我也是。”
两人对视了几秒,同时笑了。那是林小满第一次觉得苏晚晴不是“女神”而是一个“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她的牙齿不是整整齐齐的白,有一颗门牙稍微歪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这些不完美让她看起来真实。
“加油。”苏晚晴说。
“你也是。”
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背书。
深夜的走廊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一群蜜蜂在飞。偶尔有风吹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发出轻微的震颤声。林小满靠在墙上,把词汇手册举到眼前,一个个单词从她眼前经过,像一条流淌的河。
abandon。
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