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靠近栈桥,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旧纸灰味道,似乎又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混杂在水草腥气里。
方婕停下脚步,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向怀表。
表盘上的磁针,在轻微地、不规则地颤抖,而不是稳定指向北方。静电计的指针,也偏离了零点。
有异常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恐惧,继续前进。
栈桥的入口出现了,几根腐朽的木桩立在水边,一条歪歪扭扭的木板桥延伸向湖心黑暗处,许多木板已经缺失或断裂,看起来岌岌可危。
子时将近。湖面起风了,吹散了一些雾,但寒意更甚。
方婕踏上了栈桥。
“嘎吱——嘎吱——”
老旧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每一步都让人提心吊胆,生怕踩空掉进冰冷的湖水里。桥下黑黢黢的湖水,仿佛深不见底。
她努力不去看湖水,目光紧盯着前方湖心亭的轮廓。亭子比白天看起来更破败,像个蹲在湖面上的黑色巨兽。
距离亭子还有二十米左右。
怀表里的指针颤抖得更厉害了。
旧纸灰的味道变得明显。
方婕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只有风声、水波轻轻拍打木桩的声音,以及自己粗重的呼吸。
“有人吗?”她压低声音,对着亭子方向问道。
没有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向前,脚步更慢,更轻。
终于,踏上了湖心亭的平台。亭子不大,中间有个石桌,几个石凳,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落叶。一角已经坍塌。
按照信息所说,东北角第三根木柱……
方婕辨认方向,找到东北角。那里的木柱更加腐朽,爬满了湿滑的苔藓。她蹲下身,用手摸索第三根木柱的下方。
指尖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用蜡或油布包裹着,塞在木柱与平台底部的缝隙里。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抠了出来。是一个用防水油布缠得紧紧的、香烟盒大小的包裹。
就在她拿到包裹的瞬间——
“咔啦。”
一声轻微的、像是木头断裂的声响,从头顶传来。
方婕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只见亭子腐朽的顶棚横梁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团比夜色更浓的、不规则蠕动的黑暗。
那团黑暗缓缓“流”了下来,顺着柱子,在距离方婕三四米外的地面上,重新“凝聚”。
凝聚成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人形。
正是早上在杉树林边看到的那个身影!
帽子依旧低垂,看不清脸。但那股旧纸灰的味道,此刻浓烈得令人窒息。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如同实质的冰水,将她从头浇到脚。
他不是玄圭!至少,不完全是了!
方婕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慢慢向后退,一只手紧紧攥着刚拿到的小包裹,另一只手摸向了口袋里的强光手电和高频哨。
“你……是玄圭?”她声音发颤,试着问。
那身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向前迈了一步。
“嘎吱……”腐朽的地板呻吟。
借着极其微弱的光,方婕看到,那人垂在身侧的手,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死灰般的颜色,上面似乎还有深色的、干涸的污迹。
“钥……匙……”一个干涩、嘶哑、仿佛两块生锈铁皮摩擦的声音,从帽檐下的阴影里传了出来,说的却是中文,“给……我……”
不是玄圭原本的声音!这声音里夹杂着无数细微的、痛苦的杂音!
“你不是玄圭!你是谁?”方婕厉声问,同时猛地向后退,背靠在了亭子的栏杆上。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我是……守卫……也是……囚徒……”那声音断断续续,身影又向前一步,距离更近了。方婕能闻到更浓的旧纸灰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腐肉混合的怪味。
“灰烬……需要……钥匙……完成……仪式……”它伸出手,那只死灰色的手,手指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指向方婕手中的油布包。
“休想!”方婕知道不能给它。她猛地掏出强光手电,按下开关!
刺眼的、偏白炽黄色的强光瞬间划破黑暗,直射在那身影的头部!
“嘶——!!!”
一声非人的、混合着痛苦与愤怒的尖锐嘶鸣从帽檐下爆发!那身影像是被灼伤般猛地向后缩去,用手臂遮挡光线。在光线照射的瞬间,方婕惊鸿一瞥,看到了帽檐下一闪而过的“脸”——那根本不是人的脸!而是一团不断蠕动、试图维持五官轮廓的灰色灰烬!眼眶和嘴巴的位置,是不断旋转的暗红色旋涡!
是“灰烬之影”!它已经侵蚀、或者部分控制了玄圭的身体!
强光似乎对它有效,但显然不足以击退它。它只是躲避着最直射的光束,身体却开始不自然地膨胀、扭曲,更多的灰烬从它的袖口、领口涌出,如同有生命的触须,向着方婕蔓延而来!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亭子木柱上迅速凝结起灰白色的霜!
方婕一边用强光手电左右晃动,试图阻挡那些灰烬触须,一边用嘴咬住高频哨,拼命吹响!
“咻——!!!”
尖锐凄厉的哨音划破湖面的寂静,传向对岸。
几乎就在哨音响起的下一秒,湖对岸老水文站的楼顶,猛地亮起一道雪亮的光柱,朝着湖心亭方向,急促地、有规律地连续闪烁了三次!
沈翊的警报!极度危险!快撤!
方婕毫不犹豫,将强光手电狠狠砸向那灰烬身影(手电脱手后依旧亮着,在地上滚动),同时转身就朝着栈桥方向狂奔!
“砰!”她似乎撞散了什么伸过来的灰烬触须,触须冰冷刺骨,带着强烈的麻痹感。
她跌跌撞撞冲上栈桥,不顾一切地往回跑!身后传来木板被重重踩踏、断裂的巨响,以及那种湿布拖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快速逼近!
旧纸灰的味道如影随形。
冰冷的感觉再次爬上后背。
栈桥在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崩塌。
方婕不敢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奔跑,心脏快要爆炸,肺部火烧火燎。
快到了!快到岸边了!
就在她离岸边还有最后几步时,脚下的一块木板突然“咔嚓”一声断裂!她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栈桥边缘,手里的油布包裹脱手飞了出去,掉进了栈桥旁边的浅水草丛里!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猛地抓住了她的脚踝!巨大的力量将她向后拖去!
方婕惊恐地回头,只见一只完全由蠕动灰烬构成的、没有固定形状的“手”,正死死箍着她的脚踝,而那个“玄圭”的身影,已经近在咫尺,帽檐下那团灰烬构成的脸上,暗红色的旋涡旋转得越来越快,仿佛张开了吞噬的巨口!
“钥匙……给我……或者……加入……”
绝望之际,方婕另一只脚拼命蹬踹,手指胡乱在栈桥边缘摸索,摸到了一截断裂的、尖锐的木棍!
她抓起木棍,用尽最后力气,狠狠刺向那只灰烬之手!
木棍刺入灰烬,没有实感,但那些灰烬似乎扰动了一下,抓住她脚踝的力量微微一松。
就这一瞬间,方婕猛地挣脱,连滚带爬地扑向岸边,同时朝着油布包裹掉落的水草丛方向,胡乱地伸手一抓!
指尖触到了油布边缘!她一把抓住,死死攥在手里,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边的实地!
身后的栈桥传来轰然巨响!一大段桥面塌陷,木屑纷飞!那灰烬身影似乎被坍塌阻隔了一下,发出愤怒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