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在水底憋了一阵，耳朵里只有水流的闷响和自己心跳的咚咚声。等上面彻底没动静了，他才慢慢浮出水面，手搭在楼梯扶手上，露出半个脑袋扫了一圈四周。

“哎呦，还好那些家伙没追上来。”

他缓了口气，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黑沉沉的水面。刚才跳下来的时候没来得及细看，现在水面平静下来，隐约能看到水底下有桌子的轮廓，还有几个歪倒的架子和一些散落的杂物。

“诶，这底下会不会也有什么东西？”他吸了一口气，重新潜下去。

水底的光线暗，但勉强能看清。几张旧桌子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里，桌面上居然还摆着几个盘子，盘子早锈得不成样子了，其中一个翻扣在桌上，旁边还飘着半截筷子。林枫拿起盘子看了看，又放下去，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是，这些东西到底有啥用啊。

桌子旁边有几个铁架子，架子上空空荡荡的，只挂了几根烂掉的布条和一个锈穿了的铁盒。他游过去翻了翻，铁盒打开全是泥，架子顶上什么都没有。再往前，几个抽屉从柜子里滑出来半截，有些直接就能拉开——全是空的，泡得发胀的纸糊成一团。还有几个抽屉拉不动，锁着的。

他继续往前游，绕过一张倒下的桌子，看到了墙角一个半人高的保险柜。保险柜表面锈迹斑斑，但整体还算完整，门上的转盘和锁扣紧紧咬着。林枫抓住把手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系统弹了出来：【检测到上锁保险柜。推荐购买：便携式电锯，售价40000情绪值。可重复使用，能够锯开保险柜及大部分金属障碍物。保险柜内物品有较高概率为高价值情绪物品或稀有道具。】

林枫看着价格，在水里默了两秒。四万情绪值，不是小数目。他又看了一眼那个保险柜——来都来了，万一里面真有好东西呢。

“……买。”他在心里对系统说。

林枫锯了几分钟，锯齿咬在金属上嗡嗡地响，水里泛起一圈圈浑浊的锈末。最后一下咔的一声，保险柜的门弹开了。他伸手进去摸了一圈，别的没有，就捞出来一个相机。相机外壳是黑的，有点分量，泡在水里居然没进水，镜头在暗光里微微泛着蓝光。

“不是吧——拿锯子锯了那么久，你就出这玩意儿？”林枫夹着相机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相机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他打开系统回收，把相机放了上去。

【物品检测中——】

【透视相机，回收价：50000情绪值。特殊功能：可透视30厘米以内的障碍物，拍摄时无视雾气与普通黑暗，画面带降噪处理。】

林枫看着面板上的数字，嘴张着愣了两秒。

“不是……第一回就回本了？”

他赶紧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电锯花了四万，这相机回收五万——还真赚了一万。他把相机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系统介绍里的那几行字，透视、降噪、无视黑暗，听起来确实不简单。

“不过这东西听起来还挺厉害的样子，先拿来用用也不迟。”他把相机挂回脖子上，左右看了看，准备往下一个地方游。

林枫刚把相机挂好，水面突然有了动静——不是他游动带起的波纹，是什么大东西从水底往上翻，一股暗涌先顶了上来。他猛一回头，浑浊的水里一个长长的黑影正朝他窜过来，嘴巴张开，上下两排牙清清楚楚。

他头皮一炸，转身就往楼梯那边游。身后水花哗地炸开，鳄鱼扑了个空，尾巴甩了一下，掉头又追上来。林枫一把抓住楼梯扶手，脚在台阶上蹬了两下，连滚带爬窜上楼梯，水从裤腿往下哗哗淌。

楼上已经安静了。藤蔓断了好几截散在地上，柜子歪倒着，墙上还钉着之前那把飞刀，但人不见了——那个飞刀女和女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人去哪了，身后楼梯口啪的一声，鳄鱼的前爪已经搭上来了，嘴巴半张着往台阶上爬。林枫骂了一句，冲进房间直奔窗户，双手一撑窗框整个人翻了出去，脚后跟刮在窗框上，落地的时候摔了个踉跄，爬起来就跑。

呼——呼——该死，该死，该死！

林枫从破楼的窗户翻出来，摔进齐腰深的草丛里，背上的电锯链条还在发烫，裤腿已经被鳄鱼撕掉一大截。他爬起来就跑，一边跑一边从脖子上扯下透视相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六十米范围里，身后那头鳄鱼正笨拙地从楼里挤出来，速度不快，但那股子非要咬到什么的劲儿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我怎么就摊上这破地方了——！”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嘴上不闲着，脚底下更快。

他一边钻林子一边用空间感知扫周围。六十米的范围内暂时没有大型生物靠近，左边大约四十米外有一片乱石堆，地势稍高，应该能暂时甩开这条鳄鱼。他立刻调整方向，压低身子往乱石堆那边摸。

“冷静冷静，系统，我现在还剩多少情绪值？”

系统的面板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余额显示：10200。还行，比预想的多两百。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了神经——因为空间感知的边缘，突然扫到了一个人形轮廓。在右前方五十米外，靠着树，一动不动。不是伪人，伪人在感知里会显示一种诡异的波动，但这个人没有。也不像阿鬼她们，体型不对，这个人的身形更修长，脑袋上似乎还缠着什么东西。

林枫的脚步下意识慢了一拍。身后远处的鳄鱼还在扒拉草丛，声音渐渐远了，但前面这个沉默的人影让他更不安。

他犹豫了半秒，然后压低声音试探着开口：“……谁？”

树后面的人影动了一下。一只手从树干后面伸出来，朝他招了招。那只手苍白得厉害，但指甲干干净净，腕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上吊着一小截白色的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

林枫屏住呼吸，把透视相机举到眼前，朝那棵树的方向扫了过去。

屏幕上跳出的画面让他愣了一下。树后面确实站着一个人——年轻女人，看着跟白灵她们差不多大，二十出头。深褐色的粗布衣服，袖口和下摆都磨得发白，头上缠着一圈深蓝色的布，边缘绣着细密的花纹。她的脸很白，但不是阿依娜那种不正常的白，更像常年没晒过太阳的人该有的肤色。最惹眼的是她手腕上那根红绳，吊着一小截白色的东西，林枫眯着眼看了两秒才认出来——是半截骨哨。

不是飞刀女，不是白影，也不是阿依娜那边的人。这张脸他从来没见过。

“你……是人？”林枫放下相机，压低声音又问了一句。他脚底下没停，但也没靠太近，隔了十来米站住了。空间感知里，那个女人身上的波动很古怪——不像普通人那么稳定，也不像伪人那样会扭曲，更不像鬼魂。他之前用水鬼和吊死鬼做过对比，鬼魂在感知里是一种发冷的空洞感，这个女人没有。她更像一块旧布，被什么东西反复浆洗过，残留着某种不属于活人的气息，但底子里还是实的。

女人没回答他的问题。她又朝他招了一下手，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林枫的身后。

林枫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在指什么——鳄鱼追来的方向，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又近了一些。那头鳄鱼大概是绕了路，从乱石堆的侧面包过来了，空间感知里一个扁平的大块头正在五十米外加速。

“行吧，不管你是什么，我先过去。”林枫咬了咬牙，快步朝女人的方向跑过去。十米、五米——他绕到树后面的时候，女人已经退开了两步，侧着身子站在一棵更粗的榕树下，半张脸藏在树干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那只眼睛是正常人的眼睛，瞳仁黑亮，睫毛很长，眼神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亲近的意思。更像是在观察。

林枫还没来得及开口，脑子里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来源：面前目标。分析结果：目标处于“半封印”状态，封印类型未知，封印层数：12层。当前仅第1层封印出现裂隙，能量外泄微弱。如需完整分析，需消耗情绪值10000进行深层扫描。是否继续？】

一万。他现在总共才一万零两百，要是花了这个钱，连买瓶粘稠牛奶都得靠赊账。林枫在心里果断点了“否”。

但他记下了这个信息——半封印，十二层。也就是说，这个女人身上套了十二把锁，现在只裂开了最外面那层，就已经带着这么古怪的气息了。这要是全解开，得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你找我？”林枫低声问，同时侧耳听着鳄鱼那边的动静。空间感知里，那头鳄鱼已经到了四十米外，但速度突然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气味或者声音干扰了，在原地转圈。

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发音有点涩，好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界河……涨水了。”她的目光越过林枫，看向他跑来的方向，那片被淹了一半的建筑群，“你们是从下游过来的？”

林枫心里“咯噔”一下。她说的“界河”不是普通的地理概念——在古武圈和隐曜的情报里，“界河”指的是隔开现实世界和“彼岸”的那条分界线。但这条河不应该在沪市，更不应该在这片莫名其妙出现的林子里。除非……陨石砸下来的那个坑，把什么东西给打通了。

“算是吧。”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细说，“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人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骨哨，然后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林枫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腹上有老茧，分布的位置跟他见过的用刀的人很像——白灵的手上也有类似的茧，在食指和虎口的位置。

“我叫……沈知。”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好像自己也不太确定，“我在等人。等了很久。”

“你在等人？”林枫盯着她的眼睛，手上已经不动声色地握紧了电锯的握把，“等谁？等我还是等别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空间感知扫到鳄鱼已经在四十米外彻底停住了，趴在草丛里不动了，被什么东西镇住了一样。这让林枫更警惕了几分——能让那种只知道追着咬的畜生停下来，要么附近有更危险的东西，要么就是这个女人身上有什么让野兽本能回避的气息。

沈知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重新落在林枫脸上，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背后发凉的话。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谁的味道？”林枫的眉头拧了起来。

“林正南。”沈知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指尖却不自觉地捻了一下红绳上的骨哨，“你是他儿子。”

突然鳄鱼的怒吼从背后炸开，震得林枫耳朵里嗡了一声。那声音没持续多久就断了，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林枫还没来得及回头，草丛里就响起了沙沙声。草尖晃动的幅度很轻，笔直地朝他这边来。

一只手拨开草叶。飞刀女歪着头，一只眼眯着，一只眼睁开，嘴角挂着那个让人火大的表情。

“哟，没想到竟然跑到这里来了。”她手指间转着一把飞刀，懒洋洋地从草丛里走出来，另一只手摊开，又多了一把，在掌心里上下抛了抛。抛得很低，刀柄离掌心就那么一点距离，落下接住，再接住落下的，全是手指在拨弄。

“不过也好，早点把你解决掉，早点少些麻烦。”她说话的时候又抛了两下飞刀，眼神从他头顶扫到脚底，然后换成另一只眼眯上。

“哟，运气还蛮好嘛，竟然还找到了……”话说到一半，她目光往榕树那边停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重新落在林枫身上。

“还是一样，小菜一碟。”

话音落地，她脚下一蹬，整个人直接冲过来。

林枫举起电锯横在身前。飞刀女正面撞上来，一刀砍在电锯侧面，火星溅了他一脸。他借着电锯的重量往前顶，飞刀女侧身闪过，一脚踢中他握锯的手腕。林枫手指一麻，电锯脱手飞出去，砸在泥地上弹了一下。

他扑过去捡，手指刚要够到握把，一把飞刀从身后射来，钉在电锯侧面。火星溅开，电锯被撞进灌木丛里，够不着了。

飞刀女站在他身后，手里又转着一把新刀，歪着头。

“哟哟哟——”

林枫半跪在地上扫了一圈四周，咬着牙没说话。

旁边的水洼突然炸开。一个扁身体、灰褐色皮的东西窜上岸，原地疯狂转圈，张嘴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像冰锥扎进脑子，林枫的视野晃了一下，胃里翻涌。系统面板上，理智值的数字开始往下掉。

飞刀女烦躁地捂住耳朵，甩手一飞刀扎进那东西的侧面。黑绿色汁液溅出来，那东西叫得更凶了，拖着一路尖叫往林子里狂逃，声音越来越远。

飞刀女捂着耳朵扭过头，盯住林枫，手里又多了一把刀。她直接出手，刀锋冲着他脑袋过来。

林枫猛地往前一趴，刀锋贴着头皮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他趴在地上，余光扫到飞刀女身后——树后面翻出一个人形，穿着跟白灵一样的衣服，脸也是白灵的脸。嘴角裂开的弧度完全不像活人，满嘴细牙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手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往后折，无声无息地朝飞刀女背后扑过去。

林枫翻身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被撞中的闷哼和短促的咒骂，然后是扭打的声音——飞刀入肉的闷响、喉咙里咯咯的怪叫、草丛被翻滚的身体压平的动静，全部混在一起。他没有回头，绕过榕树的时候瞥见沈知还站在那里，半张脸藏在树干后面，那只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往高处跑。”

林枫没停，一头扎进林子深处，朝阿鬼她们可能在的方向狂奔。

林枫在黑暗的林子里闷头跑了不知道多久。空间感知一直开着，六十米范围内没有大型生物追上来，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恶寒始终贴在脊背上，甩不掉。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烂泥和树根，裤腿被灌木刮得稀烂，锁骨上被飞刀女砸的那一下开始发胀，呼吸越来越粗。

穿过一片格外茂密的蕨类丛之后，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光。

他刹住脚步，扶着一棵树喘了两口，眯着眼看过去。不是火光——是灯光，暖黄色的，从一座木屋的窗户里透出来，在一片乌漆嘛黑的林子里亮得像一盏信号灯。木屋不大，四四方方的，屋顶上盖着树皮和干草，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门缝里也漏出光来。房子周围没有清理过的痕迹，杂草几乎长到了墙根，看起来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

林枫用空间感知扫了一下。屋子里有几个人的轮廓，不是伪人——那种波动骗不了感知。熟悉的身形，熟悉的站位。他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还没等他走到门口，门从里面拉开了。白灵站在门框里，手里攥着短刀，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那种熟悉的嫌弃。嘴角那道伤疤跟着她的表情动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她侧身让开路，眼睛上下扫了他一遍——破掉的裤腿、锁骨上的淤青、空空的双手，然后啧了一声，“锯子呢？”

“说来话长。”林枫从她身边挤进门，屋里暖黄的光晃得他眯了下眼。苏婉清坐在墙角，正翻着随身的包，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但肩膀往下松了半分。萧煌玥和林小玲靠在一起打盹，被开门的声音惊醒，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摸身边的东西——萧煌玥摸急救包，林小玲摸擀面杖，看清是他之后又同时收了手。

阿鬼站在屋子中间，灰扑扑的衣服上沾了不少泥，脚边放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布袋子。她回头看了林枫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挂的透视相机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低头整理袋子里的东西。

“人都齐了。”林枫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发现自己的腿在抖，“你们怎么找到这个屋子的？”

阿鬼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不是找到的。是逃过来的。”

白灵把短刀插回腰间，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我们在外头扎营来着。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了火，轮流守夜。结果天黑下来没多久，守夜的林小玲就把我们全叫醒了。”她朝林小玲扬了扬下巴。

林小玲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声音很轻：“外面有东西在动。”

“什么样的东西？”林枫问。

“看不清楚。火堆的光只照得到十几米，再往外就是黑的。但我能看见影子。”林小玲顿了顿，手指下意识地转了一下擀面杖，“人影。七八个，也许是十来个，在林子里来回走。不走直线，也不像是路过，就在营地周围绕圈子。”

萧煌玥接过了话，短发乱糟糟地翘着，语气比平时更利索：“我叫她们把火踩灭，结果火一灭，那些人影就不动了。全停住了。然后其中一个影子开始朝营地走，速度不快，走路的姿势看着跟人差不多。我用手电筒照了一下，什么都照到——电筒的光打过去，看到的还是影子，没有人。”

屋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们就跑了。”白灵摊了摊手，“不是不想打，是连那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朝最近的影子甩了两把飞刀，刀穿过去了，钉在树上，影子连晃都没晃一下。而且数量越来越多，四面八方都是。没办法，只能跑。跑着跑着就看到了这个屋子，门没锁，我们就进来了。”

“然后它们就没再追了。”苏婉清终于开口，把包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我们进了屋子之后，那些影子就停在林子边上，不靠近，也不走。就这么围着。”

林枫顺着她的话往窗外扫了一眼。透视相机的屏幕上，林子里确实有模糊的轮廓在缓慢移动，距离保持在四十米左右，没有靠近的迹象。

阿鬼这时候抬起头，把布袋子的口扎紧，语气很平：“跑得太急，大部分物资都丢在营地了。”

白灵跟着补了一句：“我的飞刀只剩身上带的这几把。苏婉清的外套丢在营地了。萧煌玥的急救包倒是带出来了，但干粮和水基本上全没了。”她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背包，“现在所有东西凑一块，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