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大雪未停,破军院屋脊上的积雪积了厚厚一层,廊下的冰溜子在日光里泛着冷冽的微光。自那日黛玉在院中雪地里跪伤了身子,夏侯琳便告了假,连日不曾出府,只守在屋里,命紫鹃等人寸步不离地伺候着。
黛玉靠在床头,就着紫鹃的手喝了半碗姜汤,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目光穿过那株被积雪压弯了枝条的石榴树,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荣国府现在怎样了,贾家人现在怎样了——她在心里一遍遍地想着这些话,想问,却不敢开口。她怕听到答案,更怕他什么都不说。
夏侯琳从外间掀帘进来,带进一阵冷风。他走到床边坐下,粗糙的大手覆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点了点头:“嗯,不烧了。夫人,好些了吗?”
黛玉点点头,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把那句话问了出来:“琳哥哥,荣国府……”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求一个她已经预料到会很疼的答案。
夏侯琳知道她想问什么。他把手里那碗温热的姜汤递给她,目光不自觉地往窗外偏了一瞬,然后落回她脸上,语气放得很缓很缓,像是在过冰面上最薄的那一层:“荣国府的人已经全部被羁押到刑部大狱。只是候审,皇上没罪的会放出来。”没有把满门抄斩的圣旨说出来。
黛玉接过姜汤抿了一口,低下头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液面。她听得出他在哄她。从什么时候起呢,大概是那次他让黛玉帮忙给赵同的娘亲和幼子写信,寄干肉和人参时吧,他就变成了这样——把最锋利的边角,用最轻的语气裹起来。她知道荣国府罪有应得,可那个地方毕竟是她的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琳哥哥,荣国府……真的垮了?”
夏侯琳伸手将她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手指有些笨拙,差点扯到她耳坠上的坠子。他以前从不会做这些,都是在破军院里看她梳头时偷学的。她说他粗手粗脚,他就记在心里,每次替她拢头发都特意放轻力道,轻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或许吧。你还有我,还有琦丫头,还有……”
“琳哥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明白荣国府犯下的错误不可饶恕。只是——”黛玉打断了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个从小在那里长大的人最朴素的牵挂和不忍,“荣国府的人,真的都该死吗?”
夏侯琳沉默了一瞬。他知道黛玉心善,也知道她并不是在替那些作恶的人求情——她只是在问,那些并没有做过坏事的无辜之人,那些和她一起长大的姐妹,是不是也要一起陪着死。他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又低又沉,像是在军营里跟自己的兵交代一件不能声张的机密:“你莫要心急。只是先在刑部大狱关押而已,究竟这些人该如何处置,还得看皇帝的圣意。”始终没提皇帝要将宁荣二府满门抄斩之事。
黛玉点了点头,将碗放在桌上,靠回床头。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完全消散,但她知道他已经尽力了。他从一个连《西厢记》和《西游记》都分不清,听《红豆曲》打瞌睡,以为台上是在唱景阳岗的武夫,变成了如今会在宫里替她留心消息、会把最坏的话咽进肚子里的人,她不能要求更多了。
夏侯琳见她依旧眉头微蹙,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从一堆兵书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本递到她面前,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夫人,你不是说看书能暂时忘掉心中的不快吗?这是琦丫头给我的书——”他顿了顿,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一丝心虚,“我看不懂。”
黛玉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端端正正四个大字——《数书九章》,倒吸一口凉气,之前对夏侯琳的那些好感全部都碎成了渣滓。她接过书翻开几页,密密麻麻的算题和数字扑面而来,有些页边还有夏侯琦用炭笔做的密密麻麻的批注。黛玉只看了两行,便眼前一黑又一黑,把书合上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这……这是算术?我不会。琳哥哥,你怎么把这么难懂的东西给我?”和夏侯琳在一起久了,黛玉觉得已经犯不着生气了,虽然夏侯琳经常做错事,但他又没有什么坏心思。
“啊?你也看不懂?”夏侯琳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种“原来读书人也不是什么都会”的释然,随即又有些泄气,“你知道我不喜欢读书的,除了这本书,剩下的都是些兵书。”他说着又起身去翻书案,把那些兵书一本一本地往外搬,每一本都翻两页看插画,确认一下内容,再放回去,动作认真得让黛玉忘了推辞。
“你呀,就不能看些轻松的书吗?”黛玉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在书案前忙活,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比如小说,戏曲……这些算术,我实在看不进去。”
“哦,这样啊。我以为读书人看的书都一样。”夏侯琳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继续在书堆里刨。他刨了好一阵,终于从最底下翻出一本《隋唐演义》,拿袖子擦了擦封面上落的灰,转身递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这本书,我喜欢听这本书里的话本。可是大嫂子说男子才看这种书”
黛玉接过书翻开几页,看见秦叔宝卖马、程知节劫皇杠的情节,果然有趣多了。她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嗯,这个不错,我也挺喜欢的。比《数书九章》好看多了。”
她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着书,渐渐沉浸在隋唐英雄们的故事中。那些跨马征战的豪杰,那些运筹帷幄的谋士,房玄龄的策论、魏徵的直谏——她忽然想到,若是荣国府的人能像他们一样精忠报国,又怎会落到如此下场。她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继续往下看。
夏侯琳站在床边看着她翻书,看她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放下心来。他转身拿起椅背上那件玄色披风,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踏着积雪往开阳斋走去。
开阳斋大门紧闭,门口连个小厮或侍卫也没有。积雪在廊下堆得老厚,想是天太冷,父王叫他们各自歇息去了。夏侯琳站在门外,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很快散尽:“父王,孩儿有事求见父王。”
门内传来夏侯煊的声音:“进来吧。琳儿,何事如此着急?”
夏侯琳推门进去,见夏侯煊正坐在书案后看信,几上的茶盏还冒着袅袅白汽。他在案前站定,把夏侯琦想出门却被王妃禁足的事粗略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有些底气不足——他一个前几天还劝黛玉“诗词歌赋伤神”的人,现在却在替妹妹争取出门的权利。“父王,你能不能帮琦丫头想想办法。”
夏侯煊放下手中的信纸,抬手朝窗外指了指,语气平淡如水:“看见外面的梅花了吗?”
夏侯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开阳斋外的梅林正开得繁盛,朱砂梅的花瓣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红白相间,在冷风中微微颤动。“看见了。这跟琦丫头出府又有什么关系?”
话音未落,一记暴栗敲在他脑门上。夏侯煊收回手,一脸恨铁不成钢:“笨!你没听过千磨万击还坚劲,梅花香自苦寒来这句诗吗?不准她出二门又怎么了?这点小挫折都承受不了吗?叫她等,机会到了自然能出去!”
夏侯琳揉着脑袋,愣了一下,忽然皱起眉头,像是在认真回忆什么。然后他抬起头,一脸自信地纠正道:“父王,这诗不对,不是这么背的。”黛玉教过他这首诗,他记得特别清楚——因为诗里有宝剑,有红玉,还有他最喜欢的那种塞外风雪的味道。
“什么不对?”
“这首诗和宝剑有关。是宝剑赠英雄,梅花香自苦寒来。”
夏侯煊在心里把这句“诗”默念了一遍:宝剑赠英雄,梅花香自苦寒来。前半句五个字,后半句七个字,连字数都对不上。他抬手又是一记暴栗敲在夏侯琳脑门上,这次比方才重得多,声音清脆响亮:“你当你爹不识数吗!谁教你这么背诗的?”
夏侯琳捂着脑袋,满脸委屈:“是夫人教我的。”
“还嘴犟。”夏侯煊抬手又要打,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王爷,张队长回来了。”夏侯煊收回了准备敲第三记暴栗的手,整了整衣袍坐回案后,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威压的调子,“叫他进来。”
夏侯琳弱弱地问了一句:“孩儿要不要退下?”
夏侯煊瞪了他一眼:“不用。待着吧。”
张队长大步跨进书房,身上还带着长途奔袭之后的风尘,肩头和袖口都是半干的泥渍,朝夏侯煊和夏侯琳各行了一礼:“卑职参见王爷,参见二爷。”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用火漆封印的铜筒,双手呈上。
夏侯煊接过铜筒,挑开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细读。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喃喃自语道:“涯州,可就热闹起来了。”他将信纸折好放回铜筒中,抬眼看向张队长,“江御史如何?”
“回王爷,江御史已经快到涯州的地界了。”
夏侯煊点点头:“好,你下去休息吧。”
张队长行礼退下。书房里又只剩下父子二人,夏侯琳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像是在探听什么军机要务:“父王,涯州是不是有大事发生?孩儿以为,江御史正在办理大案,恐路上有闪失。不如,你让孩儿去接他回京如何。”
夏侯煊抬眼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暴栗,语气却比暴栗还要寒凉:“你现在是御前侍卫,无天子诏不得擅自行动。我让你去接?不是给人递把柄吗。”
夏侯琳捂着脑袋,一脸无辜,却也不敢再争辩了。夏侯煊重新低下头去接着看信,随口又问了一句:“你还有别的事吗?”
夏侯琳识趣地行了个礼,退出了开阳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