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嬴政长身而起。周身土黄色漩涡缓缓收敛，玄鉴祖玉敛去光华，重归寻常古玉模样，被他收入袖中。
枉死城上空的怨气风暴未散，却再无半分凶狂。
漫天残魂得以喘息，凄厉嘶嚎化作低低呜咽。整片禁地，从极致混乱，陷入一片诡异的平静。
陆判立在一旁，屏息凝神。
看向嬴政的目光，早已褪去审视与轻慢，只剩源自灵魂的敬畏。
人间帝王展露的手段，已然超脱他这位地府高阶神官的认知。
这哪里是一场交易？
分明是降临九幽的无上恩泽。
“人皇陛下，请。”
陆判躬身九十度，姿态极尽谦卑，上前引路，再无半分往日倨傲。
嬴政脚步再入森罗殿，殿内氛围早已天翻地覆。
此前高居王座、威压万鬼的秦广王，此刻步下玉阶，亲自立于殿门相迎。万年不变的威严面容上，翻涌着激动、热切与郑重。
“陛下神通，本王叹为观止！”
秦广王抬手郑重一揖。这般礼遇，在地府史册之中，从未有过。
“阎君不必多礼。”嬴政神色淡然，仿佛方才荡平怨劫不过举手之劳，“如今，可细谈交易。”
“自当如此！”秦广王连声应下，旋即挥袖下令，“所有人尽数退下！无本王号令，不得靠近森罗殿半步！”
“遵令！”
一众鬼将判官满心惊疑，却不敢违逆，依次躬身离去。偌大殿堂，转瞬只剩嬴政与秦广王二人。
“陛下所求，直言便可。地府力所能及，绝不推辞。”屏退众人，秦广王不再遮掩，开门见山。
他心知，能从根源化解万魂怨劫，价值无可估量。此举不止除却心腹大患，更能涤清地府淤积万古的怨气，纯化一界气运。为了这般大利，放下身段理所应当。
嬴政负手而立，目光深邃，似能洞穿幽冥万重：“朕要三样东西。”
“第一，大量忘川水，以及幽冥铁。”
秦广王眉头微蹙。二者皆是幽冥至阴奇物，阴煞浓烈，于生灵乃是剧毒。“此二物煞气极重，陛下取之何用？”
“以此为根基，糅合人道龙气，铸造人间专属镇仙军。”嬴政语调平淡，却透着刺骨铁血，“仙神肉身神魂强横，寻常兵刃难伤根本。唯有这至阴寒物，熔炼出的兵甲，可克制仙源神魂。朕要让人间士卒，拥有弑神之力。”
秦广王心神巨震。
弑神。
这位人间帝王，坦荡得近乎疯狂。
他不止想要抗衡天庭，竟是要打造一支凡人大军，直指诸天仙神！
“好！镇仙军，好气魄！”秦广王压下惊涛心绪，眼中精光暴涨，“第二件？”
“第二，天庭安插在地府的全部势力分布图。”嬴政语气不改，“暗线、爪牙、身居高位却暗中投诚之辈，身份、驻地、职权，朕要一一知晓。”
话音落下，殿内寒气骤增。
此举，等同要秦广王亲手剖开地府内里的隐患疮疤。
秦广王沉默片刻，终是重重点头：“可以。天庭势力盘踞日久，尾大不掉，本王亦早有清剿之心。我应允了。”
“第三。”嬴政道出最后、也是最核心的条件，“他日人族大军反攻天庭，地府需严守中立。”
他未曾强求地府出兵相助。此事不切实际，亦会引得对方戒备。他只求一方不受侵扰的后方。
秦广王长舒一口气。三个条件里，这一条反倒最易应下。
地府本就厌烦天庭指指点点，乐见其陷入纷争。坐山观虎斗，本就契合幽冥利益。
“陛下三事，本王原则上尽数应允。”秦广王沉吟开口，“只是忘川水与幽冥铁所需数量必然庞大，仅凭我第一殿，难以供给。如此大规模调动，也必会惊动酆都大帝，天庭追责下来，我独木难支。”
嬴政目光微凝：“阎君有何对策？”
“需邀同道联手。”
地面之上，幽冥符文流转，古老法阵徐徐亮起。三道幽光冲破殿宇，没入虚空。
“陛下稍候，本王请来两位邻殿共议。”
话语未落，法阵光华大作。两道身着王袍、威压滔天的身影同步踏出。
左侧壮汉身形魁梧，面容刚毅，周身煞气翻涌，性子一眼便知火爆，正是地府第二殿，楚江王。
右侧之人肤色偏白，眼眸深沉，自带文士审慎儒雅之气，乃是第三殿，宋帝王。
“秦广兄，何事紧急，动用三殿密阵？”楚江王声如洪钟，刚一现身便开口。可目光扫到嬴政，话音骤然掐断。
宋帝王更为沉静，目光在嬴政身上稍作停留，便转向秦广王，静待解释。
秦广王不绕弯子，将嬴政出手化解枉死城怨劫、提出的三项条件，简明扼要尽数道出。
听罢始末，两殿阎罗神情截然不同。
“痛快！”楚江王一拍大腿，难掩振奋，直视嬴政放声大笑，“天庭那群伪君子，借着封神之名处处掣肘，早就让我忍无可忍！人间出了陛下这般人物，是大好事！你这个朋友，我楚江王认下！所需物资，我第二殿担下三成！”
楚江王性情豪爽，宋帝王却眉头紧锁，目光审慎地看向嬴政，缓缓发问：“人皇陛下，在下有一虑。上古之时人皇与天帝分庭抗礼，何等鼎盛。今日我三殿助人道崛起，若日后人族势大，会不会转而觊觎幽冥，侵夺地府权柄？”
一语戳中要害。这亦是秦广王藏在心底的顾虑。
森罗殿内，气氛瞬间凝重。三道目光齐齐落在嬴政身上，等候答复。
嬴政直面三位阎罗的审视，神色肃穆，一字一顿，声响震彻大殿：
“自朕而起，人道治人，神道治神。阴阳两界，各司其职，永不相侵！”
他缓缓抬起右手，中二指并拢，点向眉心道印。磅礴浩瀚的人皇道心轰然迸发，化作有形有质的誓言之力，牵动整座幽冥的本源法则。
“此誓，以朕道心为证，以人道万古气运为押！若有违背，人皇道统，永世沉沦，万劫不复！”
轰隆——
誓言落地，九幽深处传来法则轰鸣，整座地府的本源意志，默然应下这份盟约。
宋帝王眼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他深深看了嬴政一眼，对着另外两王重重点头。
“好！”秦广王抚掌而笑，“有陛下此诺，我等再无后顾之忧！”
后续事宜，顺理成章。
三殿阎罗短暂传音商议，迅速定下章程。
秦广王执笔，以幽冥本源石为契纸，落下三枚本命鬼帝印。一份横跨人、幽两界，撼动诸天的密约，就此缔结。
盟约载明：自今日起，一二三殿借处理枉死城怨念矿渣之名，分批隐秘输送忘川水、幽冥铁至人间。
三殿共享情报，整合绘制天庭在地府的势力全图，交付嬴政。
作为交换，嬴政需定期遣人道强者，或是亲自前来，协助三殿化解辖区内积存的顽固怨气。
同时，盟约借幽冥法则，再次加固昔日誓言，保证地府轮回之地，永世独立神圣。
盟约一共四份，在幽冥本源见证下化作流光，分别融入四人神魂。除非四方一同应允，否则永世不可泄露，不可违逆。
“陛下，往后往来联络，皆由陆判单线对接。”尘埃落定，秦广王神色松弛下来，“他是我心腹，陛下大可放心。”
“甚好。”嬴政颔首。此行目标不仅圆满达成，更意外与地府三殿结下盟约，这一步棋，价值远超物资与情报。
他正欲催动人皇剑，动身返回人间，秦广王忽然出声挽留。
“陛下留步。”
嬴政回身。只见秦广王面色凝重，自袖中取出一枚血色令牌。令牌质地温润，似由万千精血凝铸，表面刻着一个扭曲妖异的血字。
“此为何物？”嬴政接过令牌，触感冰凉。其中力量诡异，不同于地府阴魂鬼气，混杂着生机与污秽。
“血河令。”秦广王沉声说道，“方才陛下化解怨气，气息外泄，血河鬼母遣人送来此物。她言，对你的魂能极感兴趣，却不屑与我等同列。”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郑重：“她邀你得空前往血海一叙，称有‘惊喜’相赠。我必须提醒你，血海凶险万分，连我也不敢轻易涉足。鬼母性情喜怒无常，绝非善类。”
嬴政握着血河令，指尖摩挲其上纹路。深邃眼眸中流光闪烁。
他心中了然。这既是邀约，亦是试探，更是一场藏在荆棘之中的莫大机缘。
地府之行未毕，血海之行，已然摆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