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风还带着夜里的湿气,我推开房门时袖口蹭到了门框,旧木头裂了条缝,扎得手背一疼。我没管,拎起墙角的粗布袋就走。昨夜血刀罗刹的话还在耳朵里转,不是吓唬人的那种废话,是真打算等我“养活”了再动手。我不信他不来真的,更不信自己能靠站桩和引气诀挡住那一排短刀。
我得准备点硬家伙。
市集在山脚三里外的青石坡上,每月初五开张,今天正好。我走得不快,但也没停,一路上盯着路边草丛的动静。昨夜那人用的是精神投影,没落地,可这不代表今天不会来个真的。我右手一直插在袖筒里,捏着匕首柄,指腹摩挲着刃口——这玩意儿太短,砍不死人,但捅进大腿能让对方瘸半步,够我跑。
进了市集,人声一下涌上来。卖烧饼的敲案板,铁匠铺叮当响,药摊前几个老头蹲着翻草根,谁都没看我。我松了口气,但也只松了半口气。这种热闹最藏事,一句话不对就能围上来一圈看客。我先绕了一圈,从后街走到前街,又从肉铺拐到符纸档,眼角扫着四周的屋檐和墙角。没人跟踪,也没黑影贴墙根溜。我这才停下,在一家老药铺前蹲下。
老板是个独眼老头,正拿铜秤称朱砂。我要了二两驱邪的,又挑了个厚实的牛皮布袋,用来装符纸和碎银。他一边包一边抬头看我:“外门弟子?”
“嗯。”
“最近妖气重,朱砂别离身。”他把袋子递给我,顺手多塞了张黄符,“压枕头底下,梦里不招脏东西。”
我道了谢,没多问。他知道的不少,但不多嘴,这就够了。我把朱砂和符纸放进新布袋,又去隔壁买了三枚加固钉,是钉门缝用的,晚上回来可以插在门槛下。买完这些,我手里提着东西,站在街心往左右看了看。该买的都齐了,剩下的就是回宗门,关门练功,等那把刀真落下来。
可就在这时候,背后有人撞了我一下。
力道不大,但我往前踉跄半步,布袋脱手,啪地摔在地上,铜钱滚出来七八枚,符纸也散了。
我慢慢转过身。
三个穿短打的年轻人站在我身后,中间那个还故意抬了抬脚,踩住一张符,鞋底来回碾了两下。他们衣裳看着像游侠,袖口却绣了极淡的一圈火纹,细看是金线勾的,弯成王家徽记的形状。
我认得这个标记。王腾的人。
“走路不长眼?”中间那人开口,嗓门挺大,周围几摊的人都扭头看了过来。
我没弯腰捡东西,也没说话。先扫了他们一眼:左边那个手按在刀柄上,右边那个眼神飘忽,专往人群里瞅,看有没有执法堂的差役。中间这个是主事的,脸刮得干净,指甲修得齐整,不像干粗活的,倒像是府里养的文吏。
我低头笑了笑,自言自语:“原来是腾少爷的人,难怪走路不看路。”
话一出口,中间那人脸色就变了。他本想激我骂回去,好顺势说我冲撞贵人、无礼放肆。可我点破他是王腾的人,等于告诉周围人——这是嫡系子弟派来的狗,专门来找茬的。
他一时接不上话。
我蹲下身,开始捡铜钱。一枚、两枚……慢条斯理。他们没动,也不敢动。真打起来他们不怕我,可这里是市集,有规矩。执法堂不管私斗,但管聚众闹事。他们要是把我打了,回头王腾还得赔医药费;我要是把他们打了,那就是“以下犯上”,直接废掉修为赶出宗门。
所以他们只能骂。
“穷酸货,连个袋子都拿不住,还修什么仙?”那人又踩了下符纸。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从怀里摸出十枚铜板,往地上一扔。
“几位兄台若缺钱用,直说便是,何须演这一出?”我说,“这十枚铜板我赠你们买酒压惊。省得回头说我不懂事,连腾少爷的面子都不给。”
说完,我不等他们反应,转身就走。
身后一片静。
然后有小声笑起来。
“瞧人家多沉得住气。”
“不吵不闹,反倒大方,这小子有点意思。”
“怕是被吓傻了,送钱消灾。”
“你懂什么?这是市井里的活法——宁给一口饭,不结一拳仇。”
我听着,没回头。耳尖有点热,是刚才绷得太紧,现在才觉出后怕。我差点就想抄起布袋砸过去,尤其是看见那张符被踩烂的时候。那是压邪气的,昨晚要不是它贴在窗纸上,我可能连血刀罗刹的影子都看不见。
但我不能动手。
一动手,我就输了。
王腾要的不是我打赢,是要我犯错。他在高处看着呢,说不定就在哪个茶楼二楼,端着茶碗冷笑。我要是打了他的人,明天执法堂的牌子上就挂着我的名字,罪名是“扰乱市集秩序”,罚去挖矿三年。他不用杀我,只要让我爬不起来就行。
所以我给了钱。
不是怕,是算。
十枚铜板换一个清白名声,值。况且我看得出来,那三人根本没打算空手而归。他们来之前就商量好了:撞翻袋子,逼我发火,然后一群人围上来作证,说我辱骂王家仆从、意图行凶。最后哪怕只罚我十板子,也能让我在宗门里抬不起头。
可惜我识破了。
我走出十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但没靠近。我肩膀绷着,手又滑进袖子握住匕首。可那脚步只跟了半条街,就停了。我眼角余光扫到,那三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低头捡起了我留下的十枚铜板,攥在手里,脸色难看地塞进怀里。
他们输了。
不是输在我多厉害,是输在我没按他们的路子走。
我继续往前走,手里提着剩下的包裹,心里却没松劲。我知道这事没完。王腾不会只派这一拨人,也不会只用这一招。下次可能是堵我在山道上,再编个“偷学内门功法”的罪名;或者收买摊主,说我抢了他的货不给钱。他有的是办法,一条路不通就换一条,直到把我逼到墙角。
但我也不急。
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打赢他的人,是活下去。
只要我还站着,他就得一直派人来。派得越多,漏得越多。总有一天,他会忍不住亲自下场。
到时候,咱们再算总账。
我走到市集出口,拐角处有棵老槐树,树皮剥了一块,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我停下,把布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昨天写的血刀罗刹信息,还塞在鞋垫夹层里。我没拿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
然后我抬头,看了眼宗门方向。
主峰还在云里藏着,像把没出鞘的剑。
我迈步往前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就在这时,斜后方传来一声轻响。
是布袋底磨过青石板的声音,节奏不对,比我慢,但一直在跟着。
我没回头。
手依旧搭在匕首上。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柴火味和烧饼香。
我继续走,脚步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