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柴火味和烧饼香。我继续走,脚步不变。手还插在袖筒里,匕首柄贴着掌心,凉得让人清醒。
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压在青石板上,我停步,没回头。身后那脚步声也跟着一顿,但没断。那人踩得小心,鞋底蹭着石头,节奏拖得长,像是怕我发觉,又像是故意让我知道他还在。
我知道是谁。
王腾的人,脸刮得干净,指甲修得齐整,装什么游侠,骨子里是府里养的狗。他们不敢在市集闹大,执法堂的眼线多,可出了街口,拐进荒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一根短棍敲晕,扔进山沟,半个月后才有人发现一具烂尸——这种事,外门弟子见得不少。
我不急着跑。
一跑,就露怯。他们要的就是我慌。
我缓缓松开匕首,换手提布袋,动作慢,像是真打算就这么走回去。肩背绷着,耳朵却竖着听后面的动静。三步、四步……那人跟得近了些,呼吸声都能听见了。
就在这时,巷子侧面猛地撞出个黑影。
不是偷袭,是横冲直撞。
“谁敢动我兄弟!”
一声吼,震得树皮簌簌掉灰。
我猛地转身,只见铁牛像头疯牛般撞进三人中间,肩膀一顶,直接把中间那人撞飞出去。那人连滚带爬砸翻两个菜摊,萝卜白菜滚了一地,竹筐压在头上,半天没爬起来。
剩下两个愣住了。
左边那个手按刀柄,还没拔出来,铁牛已经转头盯上他。那眼神,真他妈像野兽。
“你们三个,”铁牛嗓门炸雷一样,“光天化日堵人路,踩人符纸,现在还想偷偷摸摸跟人屁股后头?当老子看不见?”
右边那人结巴:“你……你谁啊?”
“我是他亲哥!”铁牛一指我,胸膛拍得砰砰响,“王帅是我亲兄弟!你们动他一下,就是跟我铁牛过不去!”
人群哗啦散开一圈,几个卖菜的赶紧收摊往后退。有个挑水的老汉蹲在墙角抽烟,这时也站起身,往这边瞅。
我站在原地,没动。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半寸。
不是不怕,是知道不用一个人扛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左边的咬牙拔刀,寒光一闪,扑向铁牛。刀法不赖,直取胸口,快得很。
铁牛不动。
等刀快到面前,他左手猛地一抬,腕子一翻,直接抓住对方手腕,咔一声拧过来。那人惨叫,刀“当啷”落地。铁牛反手夺过,看也不看,甩手一掷,刀尖钉进旁边木柱,颤巍巍晃着。
围观的人倒抽一口冷气。
我没抽气,但我咽了口唾沫。
这力气,真不是人。
铁牛右拳收腰,猛地轰出,正中那人肚子。那人弓成虾米,跪在地上哇哇吐酸水,脸涨成猪肝色。
最后一个,就是踩符纸的那个,脸色煞白。他看看地上两个同伴,又看看铁牛那身鼓胀的肌肉,转身就想跑。
“想走?”
铁牛跨步追上,一步两米远,伸手一把揪住他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提起来。那人双脚离地,拼命蹬腿,嘴里骂:“你敢打王家的人!王腾少爷不会放过你——”
“啪!”
铁牛抡圆了胳膊,把他摔在地上。那一声闷响,像是石头砸泥地。青石板裂了,蛛网似的缝从他身下蔓延出去,灰尘都扬了起来。
全场静了。
连风都停了。
铁牛站直身子,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他光着膀子,汗珠顺着络腮胡往下淌,沾着尘土,一身狼狈。但他站着,像座山。
“听着,”他指着地上三人,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地,“下次再敢找我哥麻烦,我不只是摔你们。我打断你们的腿,扔进河里喂鱼。信不信?”
没人答话。
三个打手互相搀扶,一个抱着胳膊,一个捂着肚子,最后一个腿软得站不直,三人踉跄着往后退,钻进街角,消失不见。
人群安静了几息,然后开始嘀咕。
“刚才那壮汉……是外门的?”
“不是吧?看着不像修士,这力气,练武馆的壮士都没这么猛。”
“他叫他‘哥’?王帅什么时候有这号兄弟了?”
“嘿,你不懂。王帅擂台赢张远山那会儿,底下就有人喊‘铁牛来了’,估计早认识。”
“难怪敢来挑衅,原来是不知道人家背后有人。”
我听着,没说话。
铁牛走回来,站到我身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哥,没事了。”
我轻轻点头,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拍了拍他肩膀。他身上全是汗味和土腥,但我没躲。
耳尖有点热。
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
我想起十岁那年,娘被人推下井,我在边上喊救命,没人理。那些管事的、仆妇的,全都绕着走。我跪在井边哭,嗓子喊哑,最后还是自己拿绳子下去捞人。捞上来时,她已经凉了。
那时候,没人站出来。
现在,有个人,光着膀子,站在我前面,把三个打手打得满地找牙。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布袋,符纸还在,朱砂没洒。我弯腰捡起来,重新系好带子。
“你怎么来了?”我问他。
“我早看见他们了。”铁牛抹了把脸,“你前脚出宗门,他们后脚就跟。我本来想等等看,结果他们在市集踩你符纸,我就知道要坏事。你这人,能忍,可他们不能。”
我笑了笑,没否认。
我能忍,是因为以前忍惯了。可铁牛不一样,他眼里容不得沙子。
“谢了。”我说。
“说什么谢。”他摆手,“咱俩谁跟谁?你要死在外头,我上哪儿找第二个给我画‘帅’字纹身的去?”
我差点笑出声。
他左臂那个“帅”字,歪歪扭扭,还是我用炭条给他画的。那时他刚被马戏团追杀,浑身是伤,我藏他在山洞里,顺手在他胳膊上画了个字,说:“以后你是铁牛,也是我王帅的人。”
他当真了。
到现在还留着。
我提着布袋,往前走。他跟上来,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像打鼓。
“你还回宗门?”他问。
“当然。”
“不怕他们再派人?”
“怕也没用。”我说,“躲一次,躲不了十次。他们要是真想动手,早晚还得来。不如让他们看清楚——我不是孤家寡人。”
他嘿嘿笑了两声,点点头。
我们走到市集出口,风更大了。坡下是一条土路,通向宗门方向。远处山门隐约可见,云雾缠着主峰,像条白蛇。
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还有裂开的石板,翻倒的菜摊,几张符纸被风吹着打转。没人收拾,也没人敢靠近那片区域。
铁牛站我旁边,双手叉腰,像尊门神。
“你说,王腾知道这事,会不会气得摔茶碗?”他问。
“会。”我说,“但他不会亲自来。”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我不配。”我看向前方,“他要的是我跪着求他饶命,而不是有两个兄弟替我出头。”
铁牛哼了一声:“那他可想错了。你要是真跪了,我才瞧不起你。”
我没说话。
但心里那点沉着,慢慢变成了底气。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庶子,是个杂役,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可今天,有人为我打架,有人替我撑腰,有人站在我身边,说“你是我哥”。
我不是一个人了。
我们并肩站着,谁也没动。
阳光照在坡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铁牛忽然说:“哥,你袋子漏了。”
我低头一看,牛皮袋底部有个小口,几粒朱砂正往外掉,红得刺眼。
我蹲下,手指捏住破口,想堵住。铁牛也蹲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递给我:“先包着,回去再缝。”
我接过,包好,重新扎紧。
“走吧。”我说。
他应了声,站起来,拍拍屁股。
我们沿着土路往前走,谁也没回头。
身后市集渐渐安静,人群散了,摊贩重新支起棚子。那个独眼药铺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铜秤,远远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只把门关上了。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山里的湿气。
我握紧布袋,脚步比来时重了些。
不是累,是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