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悲伤……”薇尔丽安悄悄地说，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她让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弄坏的洋娃娃，它的神情也是那样的……空……”
我轻轻地拍了拍薇尔丽安的肩膀，没有说话。
“白白软软好朋友！老伙计！是我格姆利！”格姆利似乎没受什么影响，但还是尽量放低了他那洪亮的声音，尽管听起来像低沉的轰鸣，“格姆利来看你啦！还带了点好东西！”
“看这个！”他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来两个晶莹剔透的宝石果，“精灵的果子！很好吃！”
苍白美人鱼微微侧过头来，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格姆利的方向。她停下了咬苔藓饼的动作，向格姆利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尽管在她的脸上看起来更像苦笑。
她不说话，而是微微张开了同样苍白无色的双唇，紧接着，一种声音，或者一种心灵上的感觉，开始在整个溶洞里弥漫开来。
那不是喉咙能发出的歌声，更像是水在流动，浪在奔涌，那是一种直击心灵的感觉，我们正和她进行着心连心的交流。
歌声开始由内而外地引起身体上的反应，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酥麻感觉，就像有一只手在轻轻地拨弄着神经的琴弦，又像无数细小的水泡在我们的身体里破裂。
那种酥麻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变为了来自身体深处的振动，那是来自骨骼的振动，它在我们的胸腔挑起一阵奇异的酥痒。
酥痒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空灵和忧伤开始灌注进我们的内心，人鱼的嗡鸣开始变化、叠加、跳跃、旋转，最后化为了来自天涯海角的旋律，那旋律是有形的，它让我看到了海，那海并非是阳光沙滩、波涛汹涌的浪或者五光十色的珊瑚，而是海水的中央，除去空灵而令人迷失的蓝色，什么都没有。
最终，它变成了蕴含着情感和信息的温和问候，“谢谢。”
她的声音同她本人一样破碎，遥远却触动着灵魂深处。
人鱼接过一个宝石果，张开小小的嘴巴，轻轻地咬了下去。
“好吃。”她的声音再次回荡在我们的灵魂之中。
“喜欢就好！我那还有一些，一会儿都给你带来！”格姆利显然习惯了这种交流，“老伙计，我能请你帮个忙吗？我有两个朋友想要到东方港去，但是得走快点，穿越你们熟悉的水下洞穴，你看……”
她的头歪了歪，仿佛在聆听和思考，片刻后，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能同时用耳朵和心灵听到的歌声。
共鸣的歌声在我们的耳边萦绕不绝，它像一道涟漪，但正演变为巨浪。
一股水流从深潭中奔涌而出，开始围绕着我们形成一个缓慢流动的圆圈。
“好。”人鱼说。
“看来她要用浪涌法术带你们出去了，”格姆利对着我们说，“这很快，但也会让人晕乎乎的。”
“无所谓了，”薇尔丽安抢答道，“我现在只想看到海，我能感觉到大海正在呼唤我。”
说罢，她走到苍白人鱼面前，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水圈的速度越来越快，逐渐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将我和薇尔丽安包裹其中，紧接着化为一根散发着微光的洁净水柱，将我们轻柔地托起来。
“看样子应该差不多了，”格姆利说，“后会有期啦，大个子们！”
“后会有期，格姆利，”我对着他挥手，“下次记得多准备点啤酒和蘑菇汤！”
听了我的话，格姆利又笑又跳，似乎还嘟囔着什么，但水流的声音洪亮而凛冽，我已经听不清他口里的话了。
霎那间，水柱将我们吞噬，接着化为一个巨大的水母，将我们包裹在内芯的微光里，带着我们潜入黑暗的深潭。
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淹没了头顶，但我们并未感到窒息，也没有被水打湿衣服。水母在内腔形成了出一个不断流动的巨大空气泡，将水流隔绝在外。
空气泡内壁流淌着微光，映照出外面模糊的景象——无数苍白的身影环绕在水母周围，轻盈地摆动着她们的软肉尾鳍，引导着浪涌水母的方向。
潭边的人鱼也潜入水中，她的双腿也重新合为一条柔软有力的白色鱼尾，与别的人鱼一同加入了引导水母的行列。
“怪不得故事书里管她们叫做‘海的女儿’，”薇尔丽安拉住我的手，“看她们在水里多么灵活，多么轻盈，多么漂亮！”
“她们在水里就像白色的浪花，”我说，“但是请抓紧我的手，前路看起来非常险峻。”
气泡和波浪推动着水母，沿着一条垂直向下的水路疾驰。仅有的光线迅速被无尽的黑暗吞噬，苍白人鱼们不见了，只剩下水母外壁的点点微光，它勉强照亮了前方那些深邃、狭窄且布满嶙峋怪石的洞穴。
高速的水流摩擦着洞壁，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绝对的黑暗与压力正威胁着我们，而时不时拦路的石笋和石柱也令我们几次陷入危险，但现在，我们必须跨越这种危险，穿越大地黑暗的咽喉，驶入未知的深渊，深入世界的腹地。
不知下潜了多久，闪烁的微光忽然出现在正前方的洞口，光线一点一点地撕裂黑暗的幕布，水流推着我们抵达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地穴，洞壁不再粗糙丑陋，而是变得多彩又光滑，许多水晶簇与宝石嵌在上面，折射着令人目眩的色彩。
红宝石的热烈、紫水晶的优雅、祖母绿的活泼与蓝翡翠的深邃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万花筒。
更深处的洞穴里长满了令人迷幻的发光蘑菇，这些巨大的菌类都扎根在水下，从洞底、洞壁甚至倒悬的洞顶生长出来，它们早已习惯了水下的生活，甚至变得形态各异——有些像一杆小伞，有些长了个矮个子，却肥嘟嘟圆滚滚的，有些干脆就是一个趴在地上的半个圆球。
最多的还是那些像树一样分化出类似枝叶结构的巨大蘑菇，它们一同构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蘑菇森林。
细小且发光的菌丝在这里联结成一张庞大的巨网，许多虾蟹生活在这些网络上，也染上了那种带有令人目眩的光芒。
薇尔丽安想要伸手触碰那些偶尔游荡在水中的蘑菇鱼，但被水母的内壁阻拦——尽管这些蘑菇看起来美好，但我相信它们一定有着极其严重的致幻作用，因为仅仅是吸入了一点蘑菇散发出的喷香气味，我就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神志不清了。
“快看哪！德怀特！”薇尔丽安忽然惊声尖叫起来，“原来真的有会走路的蘑菇！”
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那儿有几个肥硕的胖蘑菇正在菌丝上行走。它们走得摇摇晃晃的，像几个迷糊的醉汉，也可能是特意的扮相。
但不管怎么，这些蘑菇都很美味——至少看上去很诱人。它们的小脚和小手看起来都很柔嫩鲜艳。
“看来格姆利讲的都是真的，”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蘑菇，“还真有蘑菇会走路！看来他弄丢过不少蘑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