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沉重,再无回头余地。
王胖二话不说,将昏迷的黑棺医生扛上肩头,另一只手稳稳扶住浑身发软的陈九。林砚拾起地上半枚龙符,重新塞进陈九僵冷的掌心,双手合拢裹住,用体温一点点焐着冰凉的符身。
“走。”林砚语声发颤,眼神却笃定无比。
四人身影踏入月华般的清光之中。穿过青铜拱门的一瞬,没有空间挪移的眩晕,反倒像是一头扎进凝滞的寒水。阴寒气流裹着腐土与铁锈的味道,瞬间笼罩周身。
身后拱门光斑次第散落,彻底消融在黑暗里。退路,就此断绝。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巍峨地宫,而是一条纵深向下的宽阔甬道。整段通路由整块黑色巨石开凿而成,石缝严丝合缝。脚下石板暗藏诡异吸力,每抬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物。
甬道两侧,每隔数米便嵌着一尊三足青铜小鼎。鼎内燃着幽蓝冷火,火光凝定不动,宛如一只只蛰伏的鬼眼,将长路照得明暗交错。远处的浓黑如同巨兽大口,静静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先停下休整。”林砚出声示意。
王胖依言止步,小心将陈九挪到石壁旁靠着。林砚迅速取出医疗设备,将传感探头贴在陈九手腕与颈侧。
屏幕上接连跳出红色警报。心率、血压、体温全线走低,生命体征濒临衰竭。可当她调出深层生物电图谱,眉头却紧紧拧起。
细胞活性大幅下降,却没有出现不可逆的坏死。
“情况凶险,但未必是绝路。”林砚压下心头慌乱,沉声分析,“阴阳界抽走的不是纯粹寿命,更像是一次性榨干了他周身本源气场。好比电池彻底亏电,机体进入休眠自保。只要根基未损,后续还有慢慢补回来的可能。”
王胖稍稍松气,可目光落在陈九两鬓的灰白发丝上,胸口又沉甸甸发堵。能恢复是一回事,在这绝境里,谈何容易?
“你们守着九儿,我去探路。”
王胖抄起工兵铲,卸下心中杂念。此刻他必须扛起戒备,做全队的屏障。他把那名黑棺俘虏丢在墙角,握紧兵器,脚步沉缓地走向甬道深处。
每一步都落得扎实,双耳全力捕捉周遭动静。甬道死寂,唯有他的脚步声与呼吸声来回回荡。前行二十余米,他抬手敲击石壁。
咚——咚——
声响沉闷,石体质地厚重。
他一路向前,反复试探。终于在一人高的位置,指尖敲出截然不同的空响。
叩、叩。
石壁后方,竟是空的。
王胖精神一振,收了工兵铲,双掌抵住石砖。卸岭搬山之力尽数爆发,手臂肌肉坟起,青筋蜿蜒如虬。
“起!”
低吼落处,千斤巨石被他硬生生向内推进半尺。石砖挪开,后方没有机关暗格,一片莹润的透明晶体映入眼帘。
王胖凑近借光细看,瞳孔骤然收缩。
“九儿!砚台!快过来!”
林砚连忙搀扶着陈九赶至缺口处。四人一同望向晶体后方,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石窗之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巨型空洞。
中央矗立着贯通整座地下空间的青铜神木主干,如今早已面目全非。无数水缸粗细的肉质导管从树干延伸而出,管壁青筋扭曲,一下下规律搏动,宛若万千巨心同时跳动。
导管交错缠绕,织成一张巨大肉网。网的每一处节点上,都悬浮着一枚半透明的椭圆形休眠仓,层层叠叠,如蜂巢般向上下无限延展。
仓内流淌着幽蓝营养液,每一座仓中,都躺着一名赤身男子。他们躯体与肉质导管末端完全相融,仿佛是从枝干上结出的果实。
而成千上万张面孔,赫然全是黑棺幕后之人——钟匠。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王胖头皮发麻,说话都打起了结,“不是克隆……这分明是把人当成菌类来培育!”
陈九强撑着虚弱身躯,扒住石窗,催动仅剩的灵视探查。
视线穿透表层景象,内里的规则愈发狰狞。粗大导管疯狂攫取青铜神木汲取的地脉能量,层层转化后,源源不断灌入每一具休眠躯体。
神木与地脉为能量源头,万千躯体便是储存载体、备用躯壳。整套体系,是一座运转不休的活体大阵。
林砚脸色惨白,扶着石壁微微发抖。身为研究者,她瞬间看透了本质。
“我们全都想错了。”她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意,“他追求的从不是个体长生。单一肉身终会被时间消磨,于是他换了一种方式。”
她抬眼望向这片骇人的蜂巢集群,字字沉重:“他舍弃了自我的唯一性,化作类似蜂群、菌落的集合体。只要这片巢穴尚存,只要还有一具躯体完好,便能借地脉与神木之力不断再造备份。这不是长生,是寄生。他要将自身,永久寄生在整条华夏龙脉之上!”
一语落地,彻骨寒意席卷全场。
所谓九幽玄宫,从来不是古王陵寝,而是钟匠耗费近百年打造的巢穴。
一人求长生是执念,一群“自己”依托地脉永续存续,才是真正的恐怖。
陈九的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休眠仓,投向甬道尽头更深的黑暗。
这里尚且只是外围。
整片巢穴的控制中枢,钟匠真正的本体,必定藏在黑暗最深处。
原本步步维艰的处境,此刻彻底坠入深渊。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名强敌,而是一整支依托龙脉而生、无穷无尽的寄生集群。
甬道深处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向前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