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比想象中快。四月下旬的一个早晨,林悦推开窗户,一股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梧桐树已经完全绿了,叶子密密匝匝的,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楼下的花坛里,那些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已经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矮牵牛,粉的、白的、红的,开得热闹。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苏静在客厅里整理东西。她把冬天的厚衣服收进收纳箱,把春秋的薄外套挂出来。她做得很慢,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舍不得弄皱任何一块布料。
“妈,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吧。”
苏静抬起头。“去哪?”
“随便。就在附近转转。”
苏静想了想。“好。”
两个人下了楼。阳光很好,暖洋洋的,不烫人。街上的人也多起来了,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人推着婴儿车。路边的早餐店坐满了人,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林悦和苏静并肩走着,沿着梧桐树荫的街道慢慢走。“你最近工作忙吗?”苏静问。
“还行。项目上线之后轻松了一些。”
“方旭呢?他工作怎么样?”
“也还行。他说还在适应,但他挺喜欢的。”
苏静点了点头。“那就好。”
两个人走到街角的公园。公园不大,但很热闹——有人在打太极,有人在跳广场舞,有人在长椅上看报纸。林悦在长椅上坐下,苏静坐在她旁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妈。”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静看着前方那些打太极的人。“打算?能有什么打算。就在这里住着,做做饭,种种花。”
“不打算回苏州?”
苏静沉默了片刻。“不回了。那里已经没有家了。”
林悦伸出手,握住了苏静的手。“这里就是你的家。”
苏静看着她,眼眶有些红,没有哭。“我知道。”
晚上方旭来吃饭。他最近换了一家新公司,在漕河泾附近,做电商方向的B端产品。这是他来上海后的第三份工作,第一家初创公司做了三个月,觉得方向不对就走了。第二家做了两个月,被挖了墙角。这一家,他打算长做。
“这次这家公司怎么样?”林悦问他。
方旭想了想。“挺好的。氛围轻松,同事靠谱,做的产品也感兴趣。”
“那这次准备做多久?”
方旭看着她。“做到你不想让我做为止。”
林悦没有说话,低头吃饭。苏静在对面看着他俩,嘴角是压不下去的弧度。沈逸也来了。他最近变化很大,剪了头发,换了衣服,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了不少。那篇关于心灵波技术伦理问题的论文,他已经写完了。他找了几家学术期刊投稿,有一家已经回复说“在审阅中”。
“如果发表了,有什么打算?”林悦问他。
沈逸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会去大学教书。”
“教什么?”
“科技伦理。”
沈逸的眼睛里有光,是林悦从未见过的那种光。
陆鸣和孙梅也来了。陆鸣的修车店终于开起来了,不大,只有两个车位,但他很满意。孙梅也辞了行政的工作,去学了一个会计课程,她说要帮陆鸣管账。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还是没有定义,不是情侣,不是朋友,是比这两种关系更深的、更原始的连接。
“陆鸣,你的店开在哪?”林悦问。
“闸北。不,静安。现在叫静安了。”陆鸣说,“地方不大,但够用。”
“回头去给你捧场。”
陆鸣嘴角微微上扬。“好。”
七个人又围坐在那张不够大的餐桌旁。菜还是那些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苏静做的。方旭也做了一道——酸菜鱼,他说他最近刚学的。林悦夹了一块鱼,觉得酸菜放多了,鱼有些老。但她吃了两块。
“好吃吗?”方旭看着她。
“好吃。”
“真的?”
“真的。”
窗外,春天的夜晚有些凉,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温暖的光带。林悦坐在那张不够大的餐桌旁,看着围坐在一起的这些人,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快乐,不是满足,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锚一样的东西。她终于知道自己要什么了。不是读心,不是能力,不是任何超自然的东西。只是这种寻常的夜晚,这一张简陋的餐桌,这些平凡而鲜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