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腰牌表面玄鸟展翅,背面铭文斑驳。首领拇指缓缓摩挲纹路,神色波澜不惊,只当这是萧景珩私藏的寻常物件,并未多问。
他继续细致搜身,连束发玉簪也拔下查验,直至确认对方身上再无异物,才停下动作。
“看好他。”首领随手将腰牌丢给身旁手下,语调平淡无绪,“天亮便转往临时营地。”
山林外围的骚动渐渐退去,火光逐一熄灭。四下重归死寂,只剩夜风穿林的呜咽,混着夜枭零星啼鸣。
萧景珩双手被牛筋索勒得发麻,皮肉早已僵木。他垂首隐入阴影,双耳全力张开,捕捉着耳边断续低语:行宫、司天监、掌仪、转移……一个个关键词入耳,暗中推演整盘局势。
半山腰背风坳地,便是临时营地。数座灰帐匆匆支起,篝火压至最暗,微光敛敛,不敢向外透出半分。
萧景珩被扔在老松树下,两名天机卫左右看守。二人目光虽紧盯他,大半心神却仍悬在漆黑林海,还有营地中央那座特殊灰帐。姜离被送入帐中后,再无半点动静。
夜色缓缓流淌。松皮粗糙抵着后背,松针与湿土的气息萦绕鼻尖,篝火油脂灼烧的淡烟随风飘来。萧景珩刻意放缓呼吸,装作力竭昏睡,神经却始终紧绷,静静等候可乘之机。
机会来得平平无奇。
他艰难抬眼,声音沙哑虚弱,看向左侧看守:“……方便一二,内急。”
看守眼神冷硬,如打量死物:“就地解决。绳索不解。”
萧景珩面露窘迫,身躯局促扭动,皇子体面荡然无存,只剩难堪与无奈:“这实在不便……二位松松手,我断然不会逃走,实在憋不住了。”
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羞恼、狼狈交织,毫无破绽。
两名天机卫本就不耐纠缠。片刻沉默后,左侧之人上前,薄刃挑断绑在树干上的绳头,手腕处牛筋索依旧紧缚,绳尾牢牢握在他掌心。
“起身。安分些,别耍花样。”
萧景珩踉跄站起,被绳索牵引着,缓步走向营地外侧的疏林坡地。他步履虚浮,屡屡作势欲倒,看守心绪渐躁,视线时不时飘向营地深处——那边正派人搜查矿石洼地,动静不断。
行至一片风化碎石坡,萧景珩脚下猛地一滑,身躯朝前扑出。
“站稳!”看守低喝,猛力回拽绳索。
身形一倾一扯,短暂失衡之际,萧景珩被缚的左手顺势晃动,指尖飞快蹭过靴帮内侧凸起。一枚指甲大小、表面布满刮痕的灰石,悄然滑入掌心。
他重新站稳,依旧步履拖沓、眼神呆滞,只有垂在身侧的右手,无意识般反复攥紧、松开。
抵达坡地,看守松开绳尾,退至数步之外警戒。萧景珩背对来人,粗重喘息,状极狼狈。
折返途中,途经一块形似蹲伏蟾蜍的黑石。左脚堪堪擦过石底窄缝时,他借着跛行的姿态,脚尖轻轻一挑。
嗒。
细响微不可闻。灰石划出一道浅弧,坠入石缝,彻底被黑暗吞没。看守目光扫过岩石与他腿脚,却被刻意显露的踉跄与喘息误导,未曾起疑。
重回松树下被重新捆牢,萧景珩再度伏低头颅,陷入“昏睡”。
半个时辰后,一道身影自营地边缘走来。
是个身着破旧皮袄的山民,身背猎弓,空褡裢搭在肩头。满脸风霜,眼神躲闪,见了官差更是局促不安。他对着警戒的天机卫连连拱手,说是猎狗追兔走失,循着火光寻来,想问几句踪迹。
守卫无心细查,挥手驱赶。
山民喏喏应着,转身时脚步微跛,恰好朝着蟾蜍黑石方向挪去,口中还絮絮念叨着寻狗。他在石旁假意搜寻,手掌看似无意拂过石缝,起身时,肩头褡裢明显沉了一分。
再三赔罪过后,山民快步走入密林,身影转瞬消失。
石中石子所携讯息,已然送达:B计划启动,紧盯首领手中残篇,借机散播古物现世的恐慌。
不多时,萧景珩再度被押着走动。途经中央营帐时,他目光淡淡扫向那顶灰布小帐。帐帘刚被掀开,一名袖口绣银纹的天机卫低头走出,手中捧着一只开合数次的黑盒,材质非金非木。
恰在此刻,夜风掀动帐帘一角。
萧景珩余光一瞥,看清了帐内景象。
姜离蜷卧在草席之上,背影单薄得仿佛一触即碎。后颈肌肤在微光下泛着异样的惨白,肤下几缕冰寒银丝纹路一闪而逝。她双手死死攥住席面,指节泛白,身躯微微发颤。
似是感应到外界视线,她艰难地缓缓转头。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神色波动。往日冷静疏离的眼眸,此刻疲惫不堪,眼底深处却不见惧意,唯有历经煎熬后,通透又冷冽的决绝。她似是在绝境之中,勘破了潜藏最深的秘密。
帐帘落下,视线再度隔绝。
萧景珩被押回原处,继续扮演萎靡囚徒。
营地深处的挖掘搜查持续了大半夜,金属凿击岩石的声响、低声议论此起彼伏。众人翻遍洼地,除了寻常矿石与零星痕迹,一无所获,人人面上都带着困惑。
黎明前夜色最浓,寒气彻骨。篝火燃成残烬,微光奄奄。两名看守也露出倦态。
就在此时,首领孤身归来。
身影自浓暗中走出,无声落至营地中央。他面色比离去时愈发阴沉,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郁色。目光先停留在姜离的营帐片刻,才缓缓扫过全场。
他走到余烬旁,背对众人,似想汲取一丝暖意。副手快步上前,低声请示后续安排。
首领静立许久,东方天际浮出一抹灰白,天光将亮未亮。
他终于转身,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不容违逆的冷意:“传阿大、阿二、阿四,即刻来主帐议事。”
副手领命而去,几名核心手下迅速集结,相继走入正中大帐。帐帘垂落,将内外彻底分隔。
营地之内,只剩守卫与阶下囚。夜风卷着灰烬四处飘散。
松树下,萧景珩依旧垂首不动,长发遮掩耳廓。旁人无从察觉,他的耳尖微微转动,全身气息凝于双耳,捕捉着厚帐之后漏出的细碎声响。
风声忽变,一缕低沉话语穿透帆布,清晰入耳。
“……旨意更改。不必送回行宫。”
一句话落下,前路骤变。帐内密谋暗涌,帐外蛰伏待变。整片山林,暗线交错,棋局已然重新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