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上海很美。梧桐树的新叶在四月的阳光里嫩得发光,柳絮在空中飘着,像细碎的雪。林悦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那些飘浮在空中的白色絮状物,落在地上、落在行人肩上,落在路边的花坛里,觉得整个城市都在变得柔软。
她在一家水果店门口停下来。店里摆着新上市的草莓和枇杷,红黄相间,看着就让人心情好。她挑了一篮草莓和几颗枇杷,付了钱。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方旭发来的消息:“晚上公司聚餐,晚点回来。”
“好。少喝酒。”
“不喝酒。”
“那多吃点。”
“好。”
林悦笑了,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家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苏静不在客厅。厨房里传出水声和切菜的声音,还有收音机里放的评弹。吴侬软语,软糯糯的,像糯米糍一样黏在耳朵上。林悦换了鞋,走进厨房。苏静正在切菜,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回来了?今天买了枇杷?”
“嗯。楼下水果店的,挺新鲜的。”林悦把枇杷放在灶台上,“方旭晚上不回来吃饭。”
苏静切菜的手停了一下。“那晚上就我们俩?”
“嗯。”
苏静把菜刀放下,从冰箱里拿出两条鱼。“那蒸条鱼,再炒个青菜,够吃了。”
林悦站在旁边看她杀鱼。苏静的动作很利落,刮鳞、开膛、去内脏,冲洗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放在盘子里,铺上姜片和葱段。她做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个重复了千百次的熟悉动作。
“妈。”
“嗯。”
“你以前在清迈的时候,一个人怎么过的?”
苏静的手停了一下。“就这样过。做饭,吃饭,睡觉。有时候去街上走走。清迈的寺庙很多,我经常去寺庙里坐一坐。”
“你不孤独吗?”
苏静沉默了片刻。“孤独。但习惯了。”她把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孤独也是一种生活。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林悦站在旁边,看着蒸锅里的水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妈,以后你不用一个人了。”
苏静转过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没有哭。“我知道。”
晚饭很简单,清蒸鱼、蒜蓉空心菜、一碗番茄蛋花汤。两个人坐在餐桌两旁,窗外的夕阳从西边照进来,在桌上铺了一片橘红色的光。苏静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到林悦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没有吧。我觉得我还胖了。”
“胖点好看。”
林悦低头吃着那块鱼肉。很嫩,很鲜,带着姜葱的清香味。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林正鸿回来了。你会怎么办?”
苏静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她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我不会让他再靠近你了。”
林悦看着她。苏静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悦能看到她眼里的光——“愿意为你挡住任何风暴”的光。
“如果他来伤害你——”
“他伤害不了我了。”苏静放下汤碗,声音很轻,“因为你在这里。”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变成了深蓝色。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林悦和苏静坐在那片光斑旁边,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
“妈。”
“嗯。”
“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苏静想了想。“喜欢。很安静。没有人在后面追我。我可以慢慢走路。想做饭就做饭,不想做就不做。你下班了会回来陪我吃饭。方旭会来。沈逸、陆鸣、孙梅也会来。家里总是有人,很热闹。”
“你喜欢热闹?”
苏静笑了。“以前不喜欢。怕人太多,容易暴露。现在不怕了。因为我知道,这些人不会伤害我。”
林悦伸出手,握住了苏静的手。“他们不会。”
苏静也握紧了她的手。
晚饭后,林悦洗碗,苏静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是一档美食节目,讲广东早茶。林悦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苏静正看得认真。“妈,你想去广州吃早茶吗?”
苏静转过头看着她。“去广州?”
“嗯。周末去。就我们俩。”
苏静的眼眶又红了。“好。”
林悦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看着电视里那些冒着热气的虾饺、烧卖、叉烧包。沙发很软,灯光很暖,窗外的梧桐树叶还在沙沙作响。
“妈。”
“嗯。”
“你幸福吗?”
苏静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冒着热气的蒸笼,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幸福。”她说,“这是我二十二年来,第一次觉得,我是活着的。”
林悦靠在她肩膀上。苏静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她的脸,但她觉得很安心。
“我也是。”林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