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海开始热了。不是那种温和的、可以忍受的热，而是黏稠的、无处可逃的热。空气像一块湿毛巾搭在脸上，吸进去的是水汽，呼出来的也是水汽。林悦把衣柜里的薄外套收了起来，换上了短袖和裙子。苏静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熬粥、煎蛋、拌小菜，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夏天一样。她怕热，但更怕饿着林悦。
“妈，你不用每天起这么早给我做饭。”林悦坐在餐桌旁，喝着粥，看着苏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公司楼下有早餐店。”
苏静头也没回。“外面的不干净。”
林悦没有反驳，低头继续喝粥。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得密不透风，阳光只能在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一小点，落在窗台上，像一个沉默的钟点。
方旭最近换了工作。第三家公司了，还是做产品，这次是一家做教育科技的公司，在五角场。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来一趟，带一杯冰美式，或者一杯豆浆。他站在门口，把饮料递给她，说一句“今天也要开心”，然后就走了。林悦有时候会看着他的背影发呆，觉得不太真实。
六月下旬，“明镜”项目上线了第二次大版本更新，新增了几个功能模块，包括异常自动标记和智能预警。用户反馈比预期更好，数据在稳步上升，产品总监在周会上点名表扬了项目团队。
“林悦，你下周有空来一趟我办公室。”产品总监说，“有个新项目想让你牵头。”
“什么项目？”
“公司准备做一个新的数据产品线，对标国外一款成熟产品。你是公司里最熟悉数据产品的人，我想让你来带。”
“好。”她答应得干脆利落，像接受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任务。
下班的时候，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方旭。“新项目，产品总监让我牵头。”
“那今晚得庆祝。”方旭说。
“怎么庆祝？”
方旭想了想。“我请你吃顿好的。”
“去哪？”
“你猜。”
方旭带她去了一家藏在弄堂里的本帮菜馆。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上海爷叔，嗓门很大，语速很快。方旭点了几道菜，红烧肉、油爆虾、蟹粉豆腐、腌笃鲜。菜上得很快，每一道都很地道，很家常。林悦吃了一口红烧肉，和家里做的不太一样，甜一些，油一些，但很好吃。“你什么时候发现这家店的？”林悦问。
“李想推荐的。”方旭夹了一只油爆虾，“他说这里是他最喜欢的本帮菜馆。”
林悦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跟李想这么熟了？”
方旭沉默了片刻。“他加了我微信。”
“他加你微信做什么？”
方旭的筷子停了一下。“他问我怎么做红烧肉。”
林悦看着他，方旭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有些红。
“他问我，上次你带来的那盒红烧肉是怎么做的。”
林悦笑了，笑得很开心。“你怎么说的？”
方旭低下头继续吃虾。“我说是苏阿姨做的。让他去问苏阿姨。”
林悦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方旭。”
“嗯。”
“你是在吃醋吗？”
方旭抬起头看着她。“你觉得呢？”
林悦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嘴角一直翘着。
七月，新项目启动了。林悦带了一个小团队，三个人，一个产品助理，一个设计师，一个运营。开发资源还在协调，但她已经开始写产品文档了，每天加班到七八点，偶尔到九点。方旭也有自己的事，经常比她回来得还晚。两个人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只能在微信上发几条消息。
林悦在地铁上睡着了，坐过了站。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终点站，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她站起来，揉了揉眼睛，下车，在站台上等了一会儿，又坐了回去。回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方旭在家。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看什么资料。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回来了？饿不饿？厨房里还有饭。”
林悦换了鞋，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饭，用保鲜膜封好了，还有一盘菜，也是封好的。她打开保鲜膜，饭菜还是温的。她坐在餐桌旁吃起来。
方旭从客厅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今天怎么这么晚？”
“坐过站了。”
“坐过站了？”
“在地铁上睡着了。”林悦嚼着饭，“醒过来已经到了终点站。”
方旭看着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累的话就休息几天。”
林悦摇了摇头。“不累。”
方旭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会休息，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怎么可能停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盛夏的夜晚，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说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
“方旭。”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方旭想了想。“会像现在这样。”
“一直像现在这样？”
方旭看着她。“一直。”
林悦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觉得，碗里的饭更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