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早朝。
金銮殿内烛火通明,群臣山呼万岁之后分列两厢。夏守忠尖细的嗓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兵部尚书裘良应声出列,神色振奋中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启禀圣上,臣有本奏。涯州抚南将军亲率雄师击败弥臣悍将,攻城拔寨,所向披靡!”
皇帝闻言大喜,龙袍袖口随着他拍案的动作猎猎作响:“好!拟旨,赏抚南将军及其部将!”
裘良站在原地没有退下,脸上的表情从振奋变成了为难,从为难变成了一种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说的踌躇。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功劳簿,咬了咬牙,还是把话说了出来:“皇上——这——抚南将军报上来的功劳簿中,将其夫人列为首功。自古首功者,先登、拔旗、斩将、破阵。其夫人一样也没有参与。”
皇帝眉头微皱,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胡闹!”他刚想喝斥一番,忽然想起那天在龙腾殿上贾元春抱着他腿说的那句话——“看在抚南将军在涯州为国奋战的份上”。他沉默片刻,压下怒意,语气缓和了几分,“那他可列举过他夫人有别的可以媲美四功的功劳没有?”
裘良赶忙回话,声音因为庆幸自己没被骂而略微有些打颤:“回皇上,是筹粮。之前他夫人典当自己的嫁妆换了钱,命人四处购买粮食,还在涯州军中推行屯田令。抚南将军及其麾下将士才不用饿着肚子打仗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中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赞叹。典当嫁妆以充军粮——这是多少自诩忠君的朝臣都不曾做过的事。
北静王站在文官前列,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荣国府的庶女贾探春正是抚南将军夫人。他没想到那个烂到根上的荣国府还有这等奇女子。如今她又是抚南将军夫人,正好可以卖她一个人情。他整了整袍袖大步出列,声音清朗而恳切:“臣尝闻,汉初三杰,汉高祖以萧何为首功。此女之功,堪比萧何。”
群臣纷纷附和。北静王见势头正好,又补上了一句厚赏清单,声音比方才又高了半分:“臣以为,当封此女为二品诰命夫人,赏赐金银绸缎,缂丝云锦,珠宝首饰——”他把单子拉得很长,每一样都贵重无比,其中还有几样是皇族宗室才能使用的御用器物。
皇帝越听越高兴,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就依北静王所言,赏,赏,都赏。拟旨。”
夏侯煊从武将队列中缓缓出列,拱手道:“皇上对有功之臣——无论男女——都如此慷慨,真我大郢之幸。”群臣跟着附议,一片“皇上圣明”的称颂声中,皇帝龙颜大悦。
北静王心里开始犯嘀咕。夏侯煊这老小子怎么也会拍马屁了?他侧头看着夏侯煊那张笑得比他方才还要发自肺腑的脸,后背不由自主地窜上一股寒意。不会又要给我挖坑吧。他想起上回在朝堂上被夏侯煊一句“岁币由你出”气得当场吐血的事,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果然,夏侯煊后面的话像一把刀,直接把北静王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皇上,臣以为,抚南将军夫人远在涯州。那里又在打仗,你赏的这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那些御用器物——先不说京城运到涯州,路上或有什么闪失,就算她得到了也享受不了,彰显不到圣上恩德,只怕会辜负圣恩。”
北静王在心里把夏侯煊从头到脚骂了个遍。这老狐狸这番话等于是把他刚才的长篇厚赏清单当场掀了个底朝天——赏赐是他提议的,可若是赏了等于没赏,彰显皇恩的功劳就全落到了夏侯煊头上。
皇帝听完却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西宁王言之有理。那依西宁郡王之意,该如何赏赐?”
夏侯煊一本正经地拱手道:“皇上,臣以为,抚南将军此次平定弥臣,仗打得如此艰难,皆因后续粮草不继。若非将军夫人行屯田策,抚南将军为国捐躯也未可知。臣数日前得知江御史已入涯州境内,皇上可让江御史将涯州粮草一事查个水落石出,给抚南将军全军一个交待,以安军心。”
皇帝微微颔首:“准了。”
北静王见夏侯煊接二连三地替自己添彩,又眼看着他就要把这件事轻轻巧巧地圆过去,心中不平之意又被勾了上来。他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你别想一个人把风头全抢走”的急切:“西宁郡王,皇上圣明,自然知道如何安抚军心,何必你来提醒。况且——你也没给出如何封赏抚南将军夫人的办法。”
他顿了顿,不等夏侯煊回答便转向皇帝,忽然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皇上,抚南将军夫人乃荣国公贾源之后贾探春。臣听闻皇上判处宁荣二府阖府上下满门抄斩,实属不妥。不如,让刑部审理,将宁荣二府无罪之人贬为庶民,无罪释放。贾氏闻之,必会感受浩荡皇恩,从而肝脑涂地,为君分忧。”
他这番话看似是在替贾探春求情,实际上心里打的算盘却是另一本——抚南将军部族是一支重要的力量,务必将抚南将军拉过来为我所用。他与其顶头上司南安郡王闹矛盾已是公开的秘密,只要卖抚南将军一个好,他便不会跟着南安郡王走。这是他手里最漂亮的一步棋。
皇帝听得点头,语气也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准!就依爱卿所言。”
裘良又上奏道,代州前线出师不利,皆因前兵部侍郎王子腾采购劣质火铳之过。他话还没说完,皇帝便厉声喝止:“休要再提此人!列位臣工,你们先议议有何破敌之策!”
夏侯煊大步出列,铠甲下的腰背挺得笔直:“臣愿出战!”
皇帝大喜,正要从龙椅上站起来——“好!西宁王果然是朕的股肱之臣。朕即刻拟旨——”
“皇上!”北静王急忙出列,语气里满是“为大局着想”的恳切,“临阵换将不利,不如——请西宁郡王委屈一下,做威远将军的副将如何?”
夏侯煊站在殿中央,慢慢转过身看着北静王。他的脸上没有方才奏对时的从容,也没有为女婿出主意时的慈祥,只剩下一种被耗尽了耐心的、压着怒火的凶狠。最先,大家一致认为让神武将军为主帅,大郢将士与敌国对峙,量那三国也讨不到半点便宜,冬季一到自然退兵。北静王却想在军中安插自己人,将那个只会提笼遛鸟的马尚捧为主帅。现在好了,大郢将士死伤无数,北静王还想故伎重施,让他夏侯煊屈于纨绔子弟之下。
他指着北静王的鼻子,把那句忍了许久的话当着满殿朝臣的面骂了出来。唾沫星子喷了北静王满脸,北静王被他喷得连退了两步,拿袖口擦脸的动作显得格外狼狈。夏侯煊越说越激动,从马尚的提笼遛鸟骂到北静王的识人不明,从代州前线的惨状骂到朝堂上这些尸位素餐的清流,最后捶胸顿足,声音都有些嘶哑了:“皇上!你可别再信小人之言了!”
皇帝靠在龙椅上,看夏侯煊那张老脸涨得通红,也有些不忍。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无奈:“老郡王,你先别激动。北静王说的话也并无道理——临阵换帅,确实是军中大忌。”
夏侯煊张了张嘴,想说白起临阵换王龁的故事,想说长平之战之所以全歼赵军正是因为临阵换了将。但他忽然想到了白起是怎么死的——被秦王贬出咸阳,在杜邮亭饮剑自尽。临阵换帅是军中大忌,功高震主更是大忌。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拱了拱手,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的笃定:“臣遵旨。既然如此,臣还有一计。”
皇帝迫不及待地追问:“爱卿还有何良策?”
夏侯煊将思路从“怎么打赢”切换到了“怎么不输”,语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沙盘上的军旗:“代州地势平坦,若无良将统军,梁国铁骑、晋国火炮在代州犹入无人之境。圣上可下旨让大军退守造州。那里多山,又有密林遮挡,正是我军火铳、强弩施展威力的好地方。”
话音刚落,群臣便炸了锅,一个接一个地出列,声音此起彼伏:“皇上,不可!大军岂有弃疆土于不顾之理!”
夏侯煊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一个出列的文臣脸上扫过,像是在检阅一排站都站不直的兵。他不说话,就那么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把目光移开,看得那些义正辞严的反对声越来越小,最后整座大殿鸦雀无声。“那——列位大臣,可有谁愿意引兵出战,为君王分忧?”
没有人吭声。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响,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砍在沉默的大殿里:“代州前线十余万将士,浴血奋战,死伤无数。如今缺兵、缺粮、缺将。你们谁——愿意挂帅出征?”
依旧没有人回答。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的主战派此刻全都低着头,有的在看自己的靴尖,有的在看旁边的柱子,就是没有人看他的眼睛。他冷哼一声,转过身朝皇帝拱手,声音恢复了平日里奏对时的那种平静和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实:“既如此,请皇上定夺。”
皇帝看着底下那些方才还振振有词此刻却噤若寒蝉的大臣们,看着夏侯煊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他终于坐直了身子,声音疲惫而坚定:“就依西宁王计策行事。”
众大臣面面相觑,再没有人敢提出异议。皇帝摆了摆手,夏守忠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