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林强东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实验室的诊疗床上。
“嘶。”林强东坐起,后颈传来轻微刺痛。他伸手摸了摸,发现那里贴着一枚医用级神经链接端子。他参加创源动力公司的第二轮面试前,签署过《神经链接测试知情同意书》和保密协议,同意在通过初筛后植入临时接口。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这里是武卒项目组的研发测试中心。”
林强东循声望去,见说话之人是个穿灰色工作服、戴薄框眼镜的男人。他踱步而来,腕上神经传感环泛着幽蓝。“你签过同意书,在第7页,紧急神经校准条款。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但要走退出流程。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是你给我发的那条短信?”林强东又问。
“是,也不是。”眼镜男笑了笑,推了推镜框,“年轻人很有野心嘛。我们测试过246个版本,综合来看,拉姆达值最高只能跑到0.69。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林强东看着眼镜男意味不明的眼神,喉咙发紧:“是因为系统的自主阈限?”
他是西华大学神经工程学硕士应届,毕业论文《基于突触可塑性的拟态阈值优化》曾获校内创新奖。因此,当眼镜男提出这个专业性很强的问题时,他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眼镜男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看新闻了吗?三天前,一台武卒机甲在西南边境密林执行扫雷任务时机枪无端失控,扫射战友后炸膛,机甲随之爆毁,操作员当场死亡。军方调查后认为SC-11存在算法缺陷,疑似遭黑客篡改,要求公司停产全部本批次SC-11。”
“那你们还……”林强东本来想说,既然都停产了为何还要招聘测试员,可话没说完,对方就打断了他。
“停产期间,军方授权我们项目组做一件事:在封闭模拟中复现故障,找出安全边界,从而为型号的更新迭代做打算。因此,我需要一根更‘灵活’的操纵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操纵杆,是人机权限之间的那根。”
“什么意思?没听明白。”林强东话没说完,眼镜男又招呼他到一间模拟舱,打开舱门,确认了他后颈已植入的临时接口。
“无妨。你马上就会明白了。欢迎来到真正的战场,47号测试员。在这里,你的0.73将不再是理论值——”
全息投影展开时,林强东看见了那些熟悉的数据流。那些他写在毕业论文里的公式,正以实战参数的形式疯狂闪烁。雨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另一个时空的回响。
“从此刻起,你已进入武卒项目组特招测试渠道。待测试结束,我们会根据你在实景中的表现考虑是否正式接纳你进入项目组。”眼镜男解释说,“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现在退出。但我先声明,接触机密后,退出前必须完成72小时神经观察和心理评估。”
“这……这就被特招了?”林强东错愕。
“你没听错。”眼镜男郑重其事地说,“我是项目组组长,姓许,你可以叫我许组长。”
神经链路接通的瞬间,林强东就闻到了被雨水浸透过的腐殖质所发出的腥臭。
画面很快变得清晰。林强东发现,自己所在区域是位于西南芒城外围,靠近国境线的一处热带雨林。
「已载入芒城行动黑匣子数据。本次模拟为封闭推演,所有敌方单位均为虚拟映射,不会造成现实伤亡。为测试应激阈值,痛觉与疲劳回传上限75%。」系统声音响起,「距离目标据点还有四百米,前方雷区密度A级。建议启用模式三:分步确认型引导。」
视网膜上的全息地图标注出七处红色光点。林强东下意识缩了下脚——如果这是他的身体,此刻应是站在一条蜿蜒泥泞的小道上,脚下三十公分处埋着反步兵地雷。
“别慌。”许组长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电流杂音,“单兵模拟传感器能精准识别周围三米内的金属异常,但低金属地雷需要探杆。你只需要确认开火权限,最终授权由模拟规则引擎和指挥链节点完成。”
林强东深吸一口气。雨幕中,自己正驾驶一具披着光学伪装的机甲沿雷区边缘缓步推进。机甲右臂握着一挺高速机枪,此刻正通过他的眼球转动锁定方向。
「左前方,树冠十二点钟方向,热源信号。」系统提示。
林强东看见了。树叶间有微弱的红外波动。他的喉结动了动,右手指尖无意识蜷缩——这具五米多高的钢铁躯干便随着细微的神经反射抬动手臂,将枪口抬高了十五度。
「是否确认开火?」系统问,重复三秒。
三秒沉默。
「确认。」林强东说。
机枪的闷响通过骨骼传导震动直达脊柱。后坐力的数据流让林强东胸口发麻,树冠应声炸裂,半截燃烧的迷彩布挂下来飘摇。
「有效命中。模拟目标失效。」系统平静地汇报。
推进继续。林强东发现,自己的呼吸节奏开始与机甲的液压轴动作同步,每一次抬脚、转向、规避,都像在用自己的肌肉记忆完成。
当第三处火力点被清除后,许组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错。机甲失控那天,传输来的数据里出现了同样的拉姆达值偏移。你驾驶的这台模拟的是当时配合813号行动的僚机,理论上也存在偏移可能,但你刚才的0.73一直稳在上下0.01的浮动。”
“那813号当时……”林强东问。
“我想应该是有人给它喂了另一种算法。”许组长通过全息投影在视野边缘展开一组波形图,又调出一段通信日志,“0.81。超过了自主阈值上限,但伪装成了环境噪声指令。按设计,超过阈值应触发熔断,可物理断链被内应关闭了。那台失控的机甲应是被远程接管了。”
“也就是说,不是失控,是被劫持?”
“通信日志里有三层跳板,最后指向境外雇佣兵组织。而且,我们怀疑供应链和维护窗口里有内鬼在配合。”
抵达据点时,林强东的视网膜上突然变成一片猩红。
「警告!三点钟方向,反装甲小组。」系统提示。
林强东看见了。四条骑着摩托车的人影正从侧翼沼泽边缘快速迂回,其中一人肩上扛着火箭筒。他瞳孔骤缩,武卒的身体随之急转。
就在开火前零点三秒,一道金属光线从右后方斜切而入——是另一SC-11,它的高周波刀将为首的两名士兵直接切成了上半身与下半身两个部分,模拟血液的红色数据条喷溅而出。高周波刀的高温让断面焦黑,只有少量“血雾”和“内脏”从“腹腔”滑落进泥浆里,像倾倒的屠宰桶。
林强东的胃里翻江倒海,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机甲液压缸的每一次收缩都精准地映射到他肋间肌的抽动,他感到肋下传来真实的酸胀——明明他的肉身远在千里之外的实验室里,但神经链路把机体的疲劳感以75%的强度回传给了他。视野右下角的数据流持续跳动,系统声音重复响起:「机甲冷却回路87℃,散热效率下降12%。」
更要命的是,刚才那台还在手持高周波刀“大杀四方”的SC-11机甲此时突然失控,机枪对着己方一顿扫射。
“掩护!”
几乎在林强东吼出声的同时,由他操控的SC-11机甲已经扑向离左侧最近的一处混凝土工事。紧接着,一阵冲击波掀起,土石砸在装甲上,发出闷雷般的连响,一块拳头大的混凝土碎块击穿了机甲的膝关节防护罩,机甲跪倒在地。
“操……什么情况!”林强东忍不住爆了粗口,用力按下手动应急断链。系统弹出红色警告:「应急断链将导致神经震荡。」但他还是顶着神经受损的风险,在下一秒强行断开了链接。
许堃见他满脸惶恐的出来,还干呕不止,并不感到意外:“听说过凡尔登战役吗?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法国人德国人面对面塞进一条三百公里的战壕里,用机枪和毒气罐把彼此搅成肉馅儿,后人把这场战役比作绞肉机。你刚才经历的那一幕,我形象地称为——芒城绞肉机。”他这样形容。
“芒城绞肉机……我看叫芒果搅拌机还差不多……”林强东的太阳穴不停在跳。
“我要解除协议。”林强东的声音从喉管里涌出来,带着干呕的前兆,“你都看见了吧?这套系统在把我往死里拖。刚才那个开火指令,我没有——”
“我说过,你可以选择现在退出,”许组长打断了他,语速比之前快了半拍,“但在退出前,你必须完成神经观察和心理评估,而且你已接触机密,需签署保密延续协议,否则就是违约。我不建议你这么做。上一轮七名测试员里,六人申请退出,其中三人出现神经晕眩,现在在康复中心神志科。另外,你刚才违反规定,强行断链,还需要先做脑电图。”
林强东怔住了。他想站起来,但脊背像被抽掉了骨头。
许组长看着他,语气恢复平静。“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战争就是如此残酷。我们需要验证。现在你已经看到了——境外势力要的不只是一台机甲、一场事故,他们要的是能绕过熔断、伪装成噪声,直至接管整支编队的权限。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