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灯从午睡中醒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变了，从金色变成了青色瞳孔里有一盏极小的灯在跳，灯焰是青色的微弱的光从她的眼眶里漏出来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在青光下变成了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骨头和血管，她的嘴张开了说话但声音不是她自己的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一个男人在胸腔里说话，“你爸用他自己填补了我的空缺，我现在可以休息了，”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喘气，“为了谢谢你爸我保护你的孩子不让任何邪物碰她，这是我欠他的。”
陈小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看着念灯的脸，念灯的眼睛还睁着青色瞳孔里的灯在跳一下一下的，她伸手去摸念灯的额头额头是凉的凉的像冰但她的脸在笑嘴角往上翘着，那个声音又从念灯的嘴里传出来了这次说的是另一句话，“我把我的影子留给她当护卫。”
念灯的身体从床上飘起来了不是她自己飘的是被什么东西托起来的，她的影子从床单上浮起来了黑色的薄薄的一层像是水面上浮起的油，那层影子在空气中裂开了从一块裂成了两块从两块裂成了四块，四块又裂成了八块越裂越多最后变成了无数个小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变成了一个人形小小的一寸高没有头只有身体和四肢，那些小小的人形在空中飘着绕成一个圈把念灯围在中间，它们不会动只会在空中悬浮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陈小禾数了数一共九十九个正好是灯杀死的那些人的数量，那些人影在空中旋转得很慢像是卫星绕着行星转，每一个小人影的脖子断面里都有一盏小灯极微弱的青色的光，它们的光汇聚在一起照亮了念灯的脸她的脸在光中从半透明变成了肉色正常的颜色。
念灯睁开了眼睛瞳孔又变回了金色，她看着那些围绕她旋转的小人影笑了一下伸出小手去够它们，她的手指碰到一个小人影小人影在她手指下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她咯咯地笑了笑声清脆的像是银铃在空气里回荡了九圈才停，那些小人影也跟着她的笑声在颤动像是在跟着笑，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用颤动表达情绪，那是一种没有语言的语言。
陈小禾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画面她的女儿被九十九个小人影围着像一个女王被她的臣民环绕着，那些小人影是灯杀死的那些人也是无头煞留下的痕迹，它们现在不为杀人而活了它们为保护她的孩子而活，她的眼泪又流了这一次不是悲伤是释然。
念灯从床上坐起来那些小人影跟着她的动作移动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她下床站起来小人影也跟着她向下移动始终围着她，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小人影也跟着她飘到了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小人影身上它们的颜色变浅了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但还在在光中没有消失，它们不是普通的影子了是无头煞留下的残存意志经过念灯的身体重新激活了它们变成了新的东西，护卫者。
念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陈小禾她的眼睛是金色的清澈的没有那些复杂的瞳色变化了，她开口说话声音也恢复了正常孩子的音色清脆的带着奶味，“妈妈，那些没有头的人说要认我做主人，但它们说如果有第一百个来了它们就会听第一百个的，”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然后继续说话，“妈妈，第一百个是谁。”
陈小禾的身体震了一下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子宫已经被剥离了那里是空的只有一个疤痕证明那里曾经有过东西，但她把手放在那里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震动非常轻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那种感觉不是生理上的更像是心理上的一种直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皮上那个疤痕在发光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她用手按了一下疤痕疤痕是平的平滑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碰到自己的皮肤但那丝震动还在更深处，不在肉里在别的地方在不在她的身体里而在她存在的轨迹里。
“第一百个，”她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第一百个是还没有出现的人，也许是一百年后也许是两百年后也许是你长大的时候。”
念灯走近她抬头看着她用金色的大眼睛看着她那张三岁的脸在阳光下是白嫩的正常的孩子的脸，她伸出小手摸了摸陈小禾的肚子隔着衣服摸到了那个疤痕的位置，她的手指碰到了疤痕疤痕跳了一下像是被电到了，念灯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又放回去了她说，“妈妈你肚子里有一个回声它在说话。”
陈小禾低头看着念灯的手指按在自己肚子上她能感觉到那个微弱的震动，不是胎儿不是灯胎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她说不出来叫什么但它存在她感觉到了，她用手覆在念灯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她空荡荡的子宫位置，那个震动还在在一跳一跳的像是心跳的频率。
“它说什么。”
念灯闭上眼睛像是在听远处的风听了几秒钟然后睁开眼看着陈小禾说了三个字，“我还在。”
陈小禾的眼泪滴下来了滴在念灯的手背上念灯的手背是凉的她的眼泪是暖的，凉和暖碰到一起的时候那个震动停了停了之后她的肚子彻底安静了什么都没有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那个震动不会再回来了然后弯腰抱起了念灯把她抱在怀里，念灯趴在她的肩膀上用小手摸着她的头发。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摇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的落在地上，地上的光斑在动在移动在拼成什么图案，她抱着念灯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看那些光斑光斑拼成了一个字，“谢”，金色的字在地上闪闪发亮亮了三秒钟然后散了，叶子也不摇了风也停了。
她站起来抱着念灯走回了屋里把念灯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念灯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闭上了眼睛，那些九十九个小人影在她闭上眼睛之后也安静了不再旋转了，它们排列整齐地坐在床沿上像一排等待命令的士兵。
陈小禾坐在床边看着那排小小的人影和沉睡的念灯她的孩子被护卫着被保护着，她伸手摸了摸念灯的头发念灯在睡梦中蹭了一下她的手像是在回应她，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了那颗虎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