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骨苍回来了。

他顺着洞窟纵深的空间裂缝极速掠入，衣袂不带半点尘土，稳稳落在九宫阵阵眼边缘，单膝重重跪地，掌心向上，郑重托举着一只暗红色匣子。匣子体量小巧，外壁雕刻纹路凌厉古老的凤纹，纹路沟壑深邃，缝隙之中，源源不断渗着一缕极淡、黏腻厚重的赤红光气，气息阴冷霸道，绝非凡物。

“东西带到了。”骨苍嗓音干涩粗粝，连日穿梭禁地、厮杀夺物耗空大半气力，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一直闭目调息的鹍鸡缓缓掀开眼皮，狭长眼眸里蓄着蛰伏万年的执念。他抬手接过匣子，指腹缓慢摩挲匣面凤纹，指尖触碰的刹那，匣内赤光骤然暴涨一瞬，刺眼夺目，转瞬又温顺回落，敛入匣身。

鹍鸡唇角缓缓上扬，笑意从眼底深处一点点蔓延开来。那不是快意，是熬尽漫长岁月、夙愿即将落地的极致笃定，像是守了无边黑夜，终于等到了宿命结局。

“三万年。”

他音量不高，字句落地却裹挟阵法暗流，在密闭洞窟里层层震荡，回声叠着回声，敲在每一寸岩壁上。

“老夫被锁在北冥深渊整整三万年。三万年的苦寒，三万年的孤寂，三万年的暗无天日——可这三万年里，老夫一刻都没有停过。无时无刻不在推演这座阵法的每一处细节，算尽每一种变数，踏遍四海寻齐所有祭器。三万年的谋划，今日终于收网。”

鹍鸡直起身迈步，踏入场中九宫中宫，俯身将三件祭器逐一嵌入地面规整凹槽。地底浑浊暗红液流瞬间翻涌而上，瞬间吞没所有祭器。

下一秒，整座万浊归墟阵光芒狂暴炸开。底色暗红快速迭代流转，进阶为厚重赤金，赤金再极速提纯，化作一种极致灼热、近乎焚烧万物的惨白强光。光芒顺着地面纵横交错的阵纹疯狂蔓延，逐层填充九宫八方纹路，牢牢锁死整片献祭阵法空间。洞窟内温度骤然拔高，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

阵法八方点位，八名黑衣羽卫同时沉腰运力，灵力尽数连通阵纹，身躯僵立如钉，死守阵位分毫不动。鹍鸡立身中宫，双手虚空抬举，低沉晦涩、带着远古蛮荒质感的祭咒，从喉间缓缓流淌而出。

“凤族至阳本源，麒麟族至阴本源，龙族至寒本源——三族血脉齐聚。归墟瘗祭，今日，正式启祭！”

纯白阵光瞬间缠上阵中三人躯体。朱雀身躯猛地剧烈蜷缩，浑身经脉骤然传来撕裂般的抽空痛感，一股蛮横、不讲道理的阵法之力，顺着她周身血脉往里钻，死死撕扯剥离她体内凤族本源灵力，一寸一寸往外拖拽，剥离感钻骨蚀心，根本无法抗拒。

玄武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石壁，五指用力抠进山岩缝隙，指尖皮肉外翻，指甲硬生生从指根断裂，鲜血渗入石缝，她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她的躯体正在被阵法同化消解，像被浊水浸泡酥软的细沙，表皮肌理一层层虚化剥落，血肉肉眼可见变淡消散。

唯有青龙始终昏迷不醒，垂着眼眸毫无知觉。可他的身体消散速度，远比另外两人更快。掌心紧握的龙渊剑，剑身澄澈碧青光泽飞速褪散，先是转为死寂灰白，继而剑身通透，近乎透明。他身形轮廓不断虚化，骨肉、灵力、龙之本源，全被阵法无差别吞噬，随时会彻底消融在这片黑暗洞窟里。

朱雀强忍经脉剧痛，拼尽仅剩灵力扑过去，双臂紧紧抱住青龙愈发透明的身躯，掌心甚至抓不住他虚化的衣料，嗓音破碎发抖，带着压不住的哽咽恐慌：“青龙哥哥，你醒一醒，求你醒一醒……”

怀中人体温越来越淡，呼吸微弱到近乎消失，身形还在持续消融，被阵光一点点吞噬。

无人察觉的是，青龙那具即将彻底虚化的躯体里，最后一丝尚未消散的意识，隔着混沌的黑暗，分明听到了那声哭喊。他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挣脱阵法的挣扎，是听见她声音之后的本能反应。像是溺水的人听见岸上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身体比意识更快地作出了回应。但他太虚弱了，那一下颤动几乎等同没有，连他掌心那柄即将彻底灰白的龙渊剑，都未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主人的那丝苏醒。

暗处阴影里，骨苍后退半步彻底隐匿身形，手掌始终按在腰间兵器柄上，眸光淡漠扫过阵中濒死三人，又淡淡掠过死守阵位的八名羽卫，自始至终沉默不语。他只负责接应取物，不为主阵，不参与这场献祭。

死寂压抑的献祭时刻，洞窟西北角地面，一道细窄裂缝悄无声息开裂，没有声响，没有灵力波动，毫无预兆。裂缝宽度刚好容纳巨鳌躯体穿行。一道厚重沉稳的身影从地底裂隙缓缓上浮，厚重暗绿色龟甲粗糙坚硬，在漫天惨白阵光映照下，泛着冷沉哑光。巨鳌抬首，琥珀色竖瞳狭长冷冽，先是锁定阵心主导祭典的鹍鸡，而后平视阵中不断消亡的玄武、朱雀二人，眼神平静无波澜。

鹍鸡脸上势在必得的笑意，骤然僵住。

“你……”他万年不变的沉稳终于碎裂，语气里第一次浮出真切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巨鳌并未作答。她慢悠悠微微弓起脊背，龟甲上层的纹路开始流转。一道古朴的光纹从龟甲深处缓缓浮上来——一至九，九宫闭环排布，数字流光次第亮起，自成一套天地秩序。那是洛书，一直刻在她的龟甲上，从未离开。

洛书自带的制衡天光，直面冲撞万浊归墟阵九宫阵法，两股同源相克的阵力硬碰对冲。洞窟漫天惨白阵光瞬间紊乱震颤，地底暗红浊液逆流回缩，规整阵纹快速裂开细密裂痕，整场祭典阵力，直接失控松动。

鹍鸡脸色彻底沉冷，声线陡然变冷：“你龟甲上……竟然刻着洛书！”

巨鳌垂眸，语调平缓厚重，沉淀着跨越千年的岁月底气，从容笃定：“你谋划三万年，就以为，能算尽天地所有变数？”

洛书制衡之光持续压制献祭阵光，阵法裂痕越扩越大，阵心祭器高频震颤，发出尖锐刺耳的嗡鸣，壳体已经出现崩碎细纹。八方八位羽卫灵力链接断裂，身躯开始摇晃不稳，已有两人脚步踉跄，快要脱离阵位。

暗处骨苍眸色微动，依旧按兵不动，静观局势反转。

就在阵法崩坏、三族之人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

青龙最后一缕残存的意识里，忽然浮现出一段遥远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海水，模糊而执拗。他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但那声音是朝着他的方向喊的。他在意识深渊里动了动，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可他掌心的龙渊剑，捕捉到了那一下微不可察的震颤。

那柄即将彻底灰白的剑，在彻底沉寂前的最后一刻，感应到了主人残存的气息。剑身猛地一沉，像是一头将死的困兽突然睁开了眼睛。然后——

龙渊剑骤然爆发。碧青色本命剑光冲天炸裂，剑体自主挣脱青龙虚化的手掌，感应到洛书天地制衡之力，循着生机本能直冲洞窟穹顶。凌厉剑势凝作实质巨龙，狠狠劈砸厚重岩层。

轰隆巨响震天，岩壁大面积崩塌碎裂，碎石尘土漫天飞溅，这一剑硬生生破开万年封闭的洞窟顶层岩层。外界天光毫无遮挡，倾泻而入。隔绝万年的地底黑暗，被硬生生撕开一道通天裂口。暖而澄澈的自然光落进洞窟的一瞬，霸道吞噬生机的惨白献祭阵光，统一黯淡下压，生生被日光压制遮蔽。

一束笔直天光落下，精准笼罩阵中三人。朱雀身上的灵力剥离骤然停止，玄武血肉剥落的虚化彻底停滞，青龙不断透明消散的身形，稳稳定格，不再消融。至阳天光，天然克制归墟阴浊祭力，替三人拦下了所有消亡侵蚀。

天光照进洞窟的同时，也落在青龙已经定格、不再虚化的面庞上。他的眉头仍微微蹙着，像陷在一场极深极沉的梦里，正朝着某个声音的方向，拼尽全力想要醒过来。

鹍鸡脸上所有从容、执念、笑意尽数褪去，面色彻底冰冷难看。他伫立九宫中宫，抬头望着头顶那道破开黑暗的天光，神情僵硬凝固。他筹谋三万年、步步为营的归墟瘗祭，被一束从天而降的日光，彻底打断。

巨鳌伏于地面，龟甲上的洛书流光还在流转不息，制衡之力稳稳锁住阵法。她静静望着天光之下保住性命的玄武、朱雀，望着气息微弱、身形暂缓消散的青龙，缄默不语。

洞窟陷入漫长死寂。唯有日光洒落岩壁，细碎尘埃顺着光柱缓缓浮动，轻响细碎绵长，像沉寂万年的天地生机，正在缓缓苏醒。而崩坏过半的献祭大阵，还未彻底停歇。

鹍鸡握紧掌心，眼底蛰伏的戾气，已然彻底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