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之后,公路向北延伸,笔直地切开荒芜的田野。路两侧的农田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碎石地。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种干冷的气息,吹在脸上像细沙擦过。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路开始变窄了。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压实泥土。有车辙印,但痕迹很旧了,边缘已经被风沙磨圆。
光头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的鞋底又薄了一层,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石子的棱角。他什么都没说。
麦克背着老鼠,跟在后面。老鼠趴在他背上,呼吸平稳,偶尔动一下调整姿势,没有说话。蛇走在最后,手里握着那根晾衣杆。他的脚步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轻快了,鞋底磨损得比光头还要厉害,两侧开了口子,露出暗灰色的袜布。他没有抱怨,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跟着走。
中午,他们在路边一块大石头旁停下来。石头表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坐上去还有一点余温。麦克把老鼠放下来,靠在石头背阴的一面,然后从背包里拿出水壶。水壶只剩下小半壶了,他给老鼠喂了两口,又盖好塞回去。
光头坐在石头的另一侧,脱下鞋子,倒出里面的沙土和碎石子。“还能撑多远?”
麦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脉。山影在正午的光线下显得比清晨时更加清晰,轮廓分明,像一道深色的屏障横亘在天边。“天黑前应该能到山脚下。翻过去可能要到明天。”
光头把鞋穿回去。“那就明天翻。”
老鼠靠在大石头阴凉的那一侧,嘴唇动了动。“0742。”
“嗯。”
“我刚才又做梦了。”
麦克侧过头去。他看见老鼠睁着眼睛,视线微微偏向天空的方向,像是在看那片灰蓝色的天。“梦见什么了?”
“梦见回到监狱了。”老鼠的声音很轻。“不是被关进去,是站在外面,隔着门看。里面的人在排队,跟以前一样。”
他顿了顿。“但我不在里面了。我是在外面看的那个人。”
麦克没有接话。他坐在石头的边缘,手里握着水壶,目光望向远处,没有说话。
下午的路比上午更难走。路面的碎石越来越大,有些地方整片路面被冲垮了,露出下面褐色的土石层,需要绕道从旁边的野地里走。天色逐渐暗下来,温度也跟着降了几度。风吹过荒地和石堆,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边缘。
天黑透之前,他们终于到了山脚下。山体比远看要高大得多,斜坡上覆盖着灰绿色的灌木和裸露的岩层,一条干涸的溪沟从半山腰蜿蜒而下,延伸到公路边缘。溪沟底部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很光滑,但没有水,只有枯黄的落叶和干燥的沙土。
光头蹲下来,用手触摸溪沟底部的沙土,手指插进去。“很干,很硬,这条路很久没有水流过了。”
麦克把老鼠放下来,找了一处背风的岩壁,在岩壁凹陷处放下东西。“今晚先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翻山。”他没有生火,只在岩壁凹陷处铺了一层干草和碎布,然后把老鼠挪过去。
夜风从山体上方吹过,带来一阵细小的沙粒,打在石头上像轻轻敲击。岩壁凹陷处挡住了大部分风,几个人挤在有限的空间里。光头靠在岩壁上,侧耳听了一会儿,低声道:“北边的风跟南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蛇问。
“南边的风湿润,北边的风干冷,吹久了皮肤会裂。”
夜更深了,风依旧在吹,但不再像入夜时那么急,像一只疲倦的野兽慢慢放低了呼吸声。天边没有月光,星光照着山体的轮廓。
麦克靠着岩壁的边缘,没有合眼。他的目光偶尔从山体表面掠过,听着夜风持续不断的低响。老鼠也没有睡着,他的呼吸极轻,侧躺在干草堆上,面朝岩壁,背对着麦克。
“0742,你没睡?”
“没有。”
“山上冷吗?”
“明早上去才知道。”
老鼠没有再说话。片刻后,他的呼吸声慢了下来,渐渐均匀,终于沉入了睡眠。夜深了,风从山顶俯冲而下,掠过整片山坡,吹动灌木干枯的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