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城绞肉机……我看叫芒果搅拌机还差不多!……”林强东的太阳穴不停在跳。他的大脑中还保留着一个血腥的片段:他看见武卒左手抓着的混凝土地基上沾着一截人类小臂——断了,切口整齐,指甲缝里塞满泥垢。那截手臂的食指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僵死了。
“我要解除协议。”林强东的声音从喉管里涌出来,带着干呕的前兆,“这套系统在把我往死里拖。刚才那个开火指令,我没有——”
“不能解除。”许组长打断了他,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想解除协议的人?我们招募的测试员,上一轮筛选时,七个人里有六个在第一次实景模拟后就申请退出,他们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反复念叨要出去。”
林强东怔住了。他想站起来,但脊背像被抽掉了骨头。许组长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金属椅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林强东,知道我为什么特招你吗?”许组长沉声问。
“就因为我回复了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
林强东反问,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许组长没有回答,而是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档案递给他,封面上是林强东的三次面试记录——前两次都被红笔打上了「不予通过」的粗体标记。
“你们怎么会有我的面试档案?”林强东惊问。
“因为本人就是你之前面试的那家公司的研发部经理。”许组长头也没抬地说。
“公司……难道说……是创源动力?你是……许堃?许堃学长,我是强东,你不认得我了?大一接新生那会儿就是你接的我!”
许堃被林强东说得有些难堪。他不但是公司经理,也是林强东的学长、华国的一名顶尖科学家。
他干笑着说:“林强东同志,请注意场合。”
原来林强东面试的这家“创源动力”,是一家以研发单兵外骨骼套装起步的高科技公司,现在的主攻方向正是半自主仿生人领域。
林强东依稀记得前两次面试的情景。
第一次面试,他在模拟舱里遭遇伏击,本该执行火力覆盖指令,他却犹豫了0.4秒——因为热成像显示掩体后面有三个模糊的小型热源,可能是儿童。考官在评语里这样写道:“情绪干扰战术判断,缺乏机器人格。”
第二次面试,他通过了所有技术指标,但在最后的心理压力测试中,面对连续七十二小时不间断的警戒任务,他在第四十八小时开始和机载AI聊天,问它:“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杀戮”,考官于是在末尾加了一行批注:“共情过载,不适合长期部署。”
“你还记得第二次面试离场后,你接了通电话吗?”许堃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笔迹——被房东催租,说再不交钱就把他的东西扔到楼道里。
林强东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天他刚走出公司大楼,手机震动,房东用那种带有恐吓意味的方言对他说:“林强东,你这季度拖了半个月了,再不交租,明天我就把你那台破电脑和破行军床清出去了。”
他站在马路边,看着车流,忽然觉得特别累,特别空。
“你两次面试都没过。”许堃靠进椅背,指尖敲着桌面,“但我把档案都压下来了。知道是为什么?”
林强东摇头。
许堃没有解释,他把一张照片推到林强东面前。
照片里是一台被炸毁的SC-07型机甲,座舱撕裂,操控员的神经链路接口处烧成了一团焦黑。
“你有十秒钟的时间辨认损伤原因。计时开始。”许堃说着,按下了神经传感环上的秒表按键。
林强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约七秒,然后说:“不是外部打击。是神经过载导致的反向脉冲,把操控员的脑干都烧熟了。你们的人体安全阈值设得太高,他承受不住。”
“所有应试者里,只有你在看到那张烧毁的SC-07时,第一反应不是逃避,而是指出了我们设计上的缺陷。”许堃起身,走到墙边,拉开帘幕,露出一整面投影墙。上面滚动着一列列编号:从SC-01到SC-11。
“武卒,取自我国古代著名的军事家吴起训练的精锐步兵。他们的口号是——‘不入险地,不避死境’。第一批SC-01是纯机械遥控平台,没有神经链路,延迟太大,在巷战里被RPG当活靶子打。SC-04引入了第一代生物接口,但神经信号衰减严重,操控员经常在机甲倒下三秒后才收到警报。SC-10是个转折点,我们打通了双向神经回路,操控员因此能‘感觉’到机甲受的每一处损伤。”
他切换页面,SC-07的实战录像循环开始播放。那台机甲在掩护撤退时被集火,左臂断裂,操控舱里的士兵同步承受了断肢级的神经痛楚,但他坚持了十一分钟,直到全队撤离。
“从SC-07开始,我们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那些神经阈值最‘稳定’的人,在极限场景里反而最容易崩盘。因为他们感受不到真正的恐惧,也就调动不出真正精确的应激反应。而你……”许堃转过来看着林强东,“你不一样。你本能地优先考虑了如何用最小代价撕开对方的战术伪装。你以为那是心理风险,不,那恰恰是武卒最需要的品质——一种面对危险时主动拥抱危险再精确切割危险的直觉。”
林强东的呼吸凝在喉咙里。学长说的每个字都像探针,精准刺入他从未对任何人展示过的褶皱。
“在创源的档案里,写的是‘不予通过’。”许堃打断他的沉默,“但在我的个人评价里,你是最合格的47号观察员,甚至有成为操作员的潜质。”
林强东抬起头。投影墙上SC-07的残骸画面定格在操控舱特写,焦黑的神经接口让他胃里翻涌。
“你们看到的是缺陷,而我看到的,”他低声说,像在对自己解释,“我看到的是……一个人坐在那里,信号还在传,神经还在烧,但他没松手。松手就全队覆没。他扛了十一分钟。你们要他扛,但你们没告诉他扛的代价是让他把自己烧焦。”
许堃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你站在马路边接的那通电话,当时在想什么?”
林强东闭上眼。他想的是,如果坐在那台仿生机甲操作里的是他,他会不会也要扛十一分钟?还是会提前三秒松手,让自己活下来,但让队友死?他想了很久,最后发现自己根本没得选。只要神经还连着,只要信号还在跳,他就不会松手。
“我在想,”他睁开眼,“你们设计武卒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那个操作员,他愿不愿意驾驶这台机甲?”
许堃没有回答。他把一张空白的入队申请表推到他面前,上面有一栏待填的编号。
“实景模拟你不用再继续了。这份入队申请表将决定你能否通过最终考核。签与不签,决定权在你。”他说。
林强东盯着那张纸。他终于明白了——前两次面试,他都没通过“机器人格”和“部署稳定性”的考核,但项目组要的从来就不是机器。他要的是那个会在模拟舱里犹豫0.4秒、会在第四十八小时问AI“我们为什么要杀戮”、会在三平米的出租屋里对着外骨骼草图改到天亮的人。
林强东的手按在桌面上,指尖抵着那张空白的入队申请表边缘。半晌,他在表格上写下这样一行字:
“47号测试员林强东,申请加入武卒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