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剑划破穹顶之后,阳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如一道金色的匹练,贯通了万古幽暗的深渊。
那柄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剑身翻转,剑尖向下,稳稳落回青龙身侧,插入他手边的岩石之中。剑身上的碧青色光芒——本已黯淡到近乎透明的剑光——开始一点一点重新燃起,从剑柄到剑尖,像被点亮的血脉,一寸一寸地复苏。
青龙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蜷曲,微微颤动。他的眼皮也在动,很轻,几次想要睁开。
朱雀还抱着他,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轻轻动了一下。她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低下头,看见青龙的睫毛在颤。“青龙哥哥……”
青龙睁开了眼。他先看到了光。从头顶照下来的,刺目的、暖洋洋的日光。然后他看到了朱雀的脸,满脸是泪,眼眶红肿,嘴唇干裂。她正抱着他,他的头靠在她肩上,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朱雀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醒了……”
青龙没有说话。他没有力气说话,但他动了动手指,勾住了她的手指。他的目光越过朱雀的肩膀,落在自己手边——龙渊剑就插在那里,剑身上的碧青色光芒已经亮了大半。
他松开了朱雀的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伸手握住剑柄。龙渊剑震了一下,剑身上的碧青色光芒猛地暴涨,从剑柄漫向剑身,像是回应他的触碰。青龙站起来的时候,腿是抖的,但他还是站住了。
鹍鸡站在阵眼中央,看着这一幕,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动。
青龙没有看他,没有看朱雀,没有看任何人。他握着龙渊剑,慢慢抬起手臂,剑尖对准了脚下的九宫阵。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犹豫,一剑劈下——龙渊剑的碧青色剑光在地面上炸开,剑光如一条巨龙,沿着地面的阵纹横冲直撞,将阵法的纹路一条一条撕裂,将埋在地下的祭器震碎,将九宫格局的根基彻底斩断。
阵法的白光猛地一暗,然后彻底熄灭。八名羽卫站在阵法八方,阵纹断裂的瞬间,他们的灵力链接全部断开。有人被反噬震得吐血,有人踉跄着后退,有人扶着岩壁才站稳。
鹍鸡看着破碎的阵眼,看着断裂的阵纹,看着熄灭的白光,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凝结出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光芒分出八缕,射向八名羽卫的后心。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做得够多了。今日就用你们的命,换我三万年后的胜局。”
八名羽卫没有任何人说话。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咬着牙没有出声,有人试图往后退,但暗红色的光已经没入了他们的后心,他们的身体在迅速干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到外吸干了。没有人能跑掉。
骨苍站在暗处,看见了这一切。他看见鹍鸡抬手,看见八名羽卫的身体同时干枯,看见阵法光芒重新亮了一瞬——但他也看见鹍鸡的目光扫过了他所在的方向。骨苍没有犹豫,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钻进裂隙的瞬间,他的衣角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了一下,但没有被抓住。他跑了。
鹍鸡没有追。他站在阵眼上,看着破碎的阵法和正在恢复的三人,沉默不语。
大厅上方,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从通道中急速坠落——火鸟落在了深渊底部的正中央。她身后,离朱和凤卫紧随其后,落地后迅速散开,列成半弧形,将鹍鸡围在阵眼中央。
与此同时,入口处,赤龙带着赤卫堵住了通道口。赤色的甲胄在暗光中列成两排,没有一个人下去。赤龙站在最前面,手按剑柄,目光穿过通道,落在大厅深处的身影上。他看见了青龙——站着的,手里握着剑的青龙。他没有下去。他堵住了出口。
大厅中央,火鸟的刀没有拔出来,但她看见了站在阵眼中的鹍鸡。她认出了他,三万年没见了,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她没有急于动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破碎的阵法和倒在阵边的羽卫尸体,最终落回他的脸上。
“鹍鸡,”火鸟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大厅里所有的动静,“三万年了。你做的这些,就是为了这个?”
鹍鸡转过身,看着她。他的二姐,三万年前的分别之后第一次面对面相见。“二姐,”他的声音很轻,“三万年了,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火鸟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你连自己的外甥女都要杀?你知不知道朱雀是谁的女儿?她是你姐姐的女儿。你杀了她,你让大姐怎么活?”
鹍鸡没有说话。
火鸟的声音开始发颤:“你到底听不听得进去?你到底——”
鹍鸡笑了一声。“二姐,”他说,“你说完了吗?”他转过身,看向深渊最深处——那里是沧溟被锁住的地方。“我听得进去,但我不在乎。”
火鸟的刀已经拔出来一寸。她站在那里,刀身露出鞘口,刃上折着暗光。她没有完全拔出,也没有收回。她看着鹍鸡的背影,看着他站在阵眼中央的侧影,手中的刀在微微颤动。
就在这时,阳光从裂口中照下来。那束光穿过大厅上方的破口,直直落在大厅最深处——落在锁链上,落在穿心钉上,落在沧溟低垂的头颅上。
沧溟的身体猛地蜷缩了一下。锁链哗啦啦地响,像是被滚水烫到的蛇一样剧烈晃动。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那是痛苦的声音。但很快,那闷哼变了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后,从缝隙里渗出来的,变成了一声极轻极沉的笑。
那笑声从大厅最底处传上来,沉闷、沙哑,像是从地狱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弄,又像是等待。
火鸟的刀停在半空。
她听见了那声笑。大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离朱抬头看向大厅深处,凤卫们握紧兵器,但没有人动。青龙握着龙渊剑,目光落向那道被锁链缠住的黑影。朱雀靠在石壁边,手指微微收紧。
鹍鸡听到那声笑,嘴角缓缓弯起。
深渊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日光还在从裂口中照进来,暖洋洋的。但暗处,沧溟的笑声还在回荡,低沉、沙哑,像是在说——他还在,他还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