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主殿梁柱鎏金纹路在摇曳烛火里明暗翻涌，一众狐族族长分列两侧躬身伫立，妖月莲端坐上首玄纹皇座，指尖轻叩扶手，逐一敲定边境防务调度事宜。
阿五大祭司押着一名身形佝偻苍老的妇人，步履急促撞开殿门，粗砺手腕狠狠攥住妇人后领，猛地发力一甩。
破烂布衣包裹的妇人顺着青石板滑出数尺，重重磕在妖皇座下台阶跟前，尘土四散扬起。
阿五垂首抱拳，声线洪亮响彻整座大殿。
“尊上，白苏苏当年贴身婢女，阿珠，属下寻回来了。”
侧方列队里的白夭夭骤然迈步上前，靴尖抵住瘫在地上的妇人下巴，微微向上一抬。
妇人狼狈抬头，满脸烫伤疤痕纵横交错，衣衫多处撕裂，浑身污垢沾满身躯，正是销声匿迹许久的阿珠。
白夭夭目光锁死对方，语气笃定。
“没错，是我姐姐白苏苏身边的阿珠。你躲藏这么久。”
阿珠浑身哆嗦，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慌忙朝着白夭夭跪拜磕头，额头不断磕碰冰冷石板。
“二小姐，二小姐饶命，当年的事我大半都不知情，诸位为何要这般捉拿我？”
白夭夭抬脚轻轻踹在她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将人踹得歪倒在地。
“少装糊涂。当年我姐姐怎么身死，仙界紧大举围剿妖界，当年你陪着我姐姐离界远行，从头到尾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如实交代。”
阿珠眼眶瞬间蓄满泪水，泪珠顺着凹凸不平的烫伤脸颊滚落，肩头止不住发抖，目光下意识往侧边闪躲，不敢抬眼对上殿上两道视线。
上首妖月莲方才松弛的眉头骤然收紧，抬袖对着下方一众狐族族长抬手示意。
一众族长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列队有序退出主殿，厚重殿门缓缓闭合落锁。
暗处一道淡影微动，南宫十七抬手结印，一层赤红隔绝结界顺着大殿四壁升腾铺开，层层叠叠笼罩整座厅堂，彻底隔绝外界一切窥探视线。
殿内此刻只剩妖月莲、白夭夭、阿五大祭司，跪伏在地的阿珠，还有隐匿结界之内的南宫十七。
烛火猛地一跳，大殿氛围瞬间压抑凝滞。
阿珠趴在冰凉青石板上，喘匀气息，断断续续开口回溯过往旧事，说话间隙频频低头瞟向地面，语速忽快忽慢。
“二小姐，天界神尊早年，便与狐族白家定下婚约，未婚妻正是大小姐白苏苏。”
“大小姐生来心性自由，打心底抗拒这场两界包办婚约，不愿嫁给素未谋面的天界神尊，索性带着我私自逃离妖界，去往凡间避世。”
“另一边，天界小公主师千朵，一心厌烦天界规矩束缚，私自独自下凡出逃，她自始至终，不知晓同门师兄神尊，一直倾心爱慕自己。”
“二人流落凡间途中偶遇，性情相投，当场结拜异姓姐妹，结伴安居临江城。”
“后来大小姐在外遇险，被临江城云家大公子出手相救，朝夕相处之下互生情意，倾心相许。”
“师千朵也在凡间，遇上一名温润普通凡人，动了真心，决意相守一生。”
“往后时日安稳，大小姐褪去妖族身份，嫁给云大公子为妻，没过多久便为云家诞下一名男婴；师千朵也如愿和凡间男子成婚，两对人各自在临江城安稳度日。”
白夭夭脚尖轻点地面，一声轻响打断阿珠的讲述，眉峰下压。
“后来神尊下界，发生了什么。”
阿珠身子一颤，慌忙接着回话，嗓音发颤发抖。
“神尊察觉师妹师千朵私自叛离天界，当即亲自下凡，要强行捉拿师千朵带回天界受罚。”
“大小姐念及结拜姐妹情分，不顾自身安危，挺身挡在师千朵身前，一意护住师千朵夫妻，拦下神尊捉拿之举。”
“此事彻底激怒天界神尊，神尊素来隐忍内敛，心底深爱师千朵，看着心爱师妹嫁予凡人，满心嫉妒愤恨，无处宣泄。”
“他不敢责罚嫡系公主师千朵，不敢对师妹下手，便将所有怒火，尽数泄愤于妖界，迁怒挡下自己的白苏苏。”
“神尊暗中布局，故意散播虚假消息，对外宣称少主白苏苏被困秘境、身陷死局。”
“妖界一众长老、顶尖战将，心系少主安危，毫无防备奔赴秘境营救，全员踏入提前布好的诛仙绝杀大阵，妖族核心战力全军覆灭，无一人生还。”
“大小姐得知全族将士，因自己护友之举惨死，满心愧疚自责，罪孽缠身，最终献祭自身神魂肉身，封印仙妖跨界界门，了结这场恩怨，临走前还早早安排旁人，把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儿悄悄送走藏匿。”
阿珠说到此处，浑身控制不住剧烈颤抖，整个人瘫软在地，涕泗横流，抬手胡乱抹着脸面的泪水。
妖月莲身子微微前倾，狭长眼眸沉沉锁死台阶下躲闪目光的阿珠，指尖在皇座扶沿一下下缓慢叩击，沉闷声响在寂静大殿里格外清晰。
“神尊下凡方位、二人凡间居所、妖族驰援路线，次次精准无误。师千朵行踪、白苏苏落脚地、妖族动向，全由你暗中递信泄密。是你，出卖白苏苏，出卖整个妖界。”
阿珠身子猛地一僵，哭声骤然卡在喉咙，片刻后陡然拔高，手脚疯狂在青石板上胡乱扒拉，连滚带爬朝着台阶高处挪动，额头重重砸在冰凉石面上，一下接一下磕出暗红血痕，印在尘土里格外刺眼。
“不是我主动要害大小姐！妖皇尊上明鉴！天界神尊抓了我的爹娘，还有我的弟弟扣在天界做人质，拿我一家老小性命死死要挟我，逼我定期把大小姐的落脚处、出行动静全都报上去，我要是不照做，他们立刻就动手杀人。我是被逼得没有办法，我真的不是有意要背叛大小姐，背叛妖界的！”
妖月莲抬眼侧头，朝着殿门方向淡淡抬了抬下巴，语气平直，听不出半分波澜。
“带下去。”
阿珠听闻三字，浑身力气瞬间抽干，上半身重重趴伏在台阶上，双臂死死扣住石阶缝隙，指甲用力抠进石缝，边缘崩裂，鲜血顺着石纹缓缓漫开。她蹬着赤脚胡乱踹踏石板，哭喊声响撞在高耸梁柱之间来回震荡。
“尊上开恩饶命！天界所有联络据点、对接之人我全部知晓，我尽数坦白！求求您留我性命！二小姐，大小姐待我极好，求您替我求情，我是被人质逼迫才做错事的！”
阿五大祭司抬手示意，殿外等候的两名妖兵立刻推门跨步而入，一左一右攥紧阿珠两条胳膊发力拖拽。阿珠腰身扭动挣扎，散乱发髻一路晃荡，哭喊哀求一路顺着长廊远去，厚重殿门哐当一声重重闭合，喧闹声响被彻底隔绝在外。
大殿重回死寂，烛火静静跳动。白夭夭立在原地，指节攥得泛白，胸腔起伏不定，话音裹着刺骨寒意散开。
“从头到尾，我姐姐无错。不喜婚约逃离，救下结拜姐妹，寻得良人相守，还诞下孩儿安稳度日，何错之有。”
“神尊爱而不得，嫉妒师妹婚嫁，不敢惩戒师千朵，便屠戮我妖族将士，逼死我姐姐，天界向来如此卑劣自私。”
赤红结界微微泛起一层涟漪，暗处南宫十七的身形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晃动。
妖月莲端坐回皇座靠椅，指尖缓缓摩挲扶手上古旧狐纹，抬声对着门外扬出指令，清晰传遍殿外长廊。
“传令全境搜捕，追查白苏苏当年送走的云家子嗣下落，彻查当年天界安插妖界的所有内应，一一清算。”
烛火摇曳明暗，将殿内三人眼底翻涌的恨意，尽数掩埋在层层晃动的阴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