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苏念坐在椅子上。今天她没有缩着腿，也没有把脚踩在地上。她盘着腿，像赵磊背单词时那样，词汇书摊开放在膝盖上。
赵磊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这副姿势，愣了一下。
“你学我？”
“不行吗？”
“行。”他把豆浆递过去，“你今天又没回去？”
“不用回了。昨天说过了。”
赵磊靠在窗边喝豆浆，看着她。苏念翻了一页书，目光停在页面上，没有动。他以为她在背单词，等了一会儿，她还没翻页。
“你在看什么？”
“在看这个词。”她指着页面，“horizon。地平线。”
“不认识？”
“认识。但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昨天那个刘教授。他说想合作做基础研究，但材料的事不止他知道。我在想，还有谁知道。”
陈念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手机。“王副总刚才来电话。海利那边问，能不能提前交付第一批货。他们渠道铺完了，就等芯片。”
“产能够。”苏念抬起头，“新产线还有百分之十五的余量。提前一周没问题。”
“那我回他。”陈念低头按手机。
苏念看着他按完，把手机放回口袋。“陈念，昨天那个刘教授，我查了一下。”
陈念抬起头。“查什么？”
“他的项目背景。他手里有一个国家级的材料研究课题，经费很足，但缺关键样本。他找我们不是偶然，是有人介绍的。”
“谁介绍的？”
“郑国良。”
陈念沉默了一下。“郑主任没跟我提。”
“他可能觉得这不是大事。材料到了总要有人处理，刘教授的团队是国内顶尖的，合作是顺理成章的事。”苏念顿了顿，“但他没告诉你，说明他觉得这件事不需要你操心。他已经帮你安排好了。”
赵磊从窗边走过来。“所以那个刘教授是上面安排来合作的？”
“是。”苏念把词汇书合上，“但不是坏事。他的团队确实强，合作对我们有利。”
陈念没说话，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份外骨骼的测试报告翻了两页，又放下。
“苏念，你昨天说在处理痕迹。处理完了吗？”
“处理完了。昨天的访问痕迹已经清了。今天的也清了。”
“你每天都在看？”
“不用每天。看一眼就够了。很多信息不会变。昨天的决策草稿，今天还是那份。昨天的资金流向，今天还在原地。”她顿了顿，“我只需要看变化。”
赵磊看着她。“那你今天看到了什么变化？”
苏念沉默了两秒。“海外那家盯着我们的基金，昨天下午开了一个会。会议纪要存在他们的内网服务器上。他们决定再等一个月，看看我们的产能跟不跟得上。如果跟得上，他们就不做空了。如果跟不上，他们会联合另外两家一起动手。”
赵磊的嘴微微张开。“你能看到他们的会议纪要？”
“能。”
“那他们商量什么你都知道？”
“知道。但他们不知道我知道。”
陈念看着她。“你觉得他们最终会动手吗？”
苏念想了想。“不会。因为产能跟得上。新产线良率稳定，工人培训也快。下个月的产能比这个月还高百分之八。他们的情报不准。”
陈念点点头，没再问。
中午，食堂。红烧肉还有。赵磊打了三份，苏念吃了五块。今天她没再说咸。
赵磊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她。她吃了。
“赵磊。”
“嗯。”
“你昨天念的那句英文，再念一遍。”
赵磊愣了一下。“哪句？”
“星星很远，但光能到的那句。”
赵磊放下筷子，想了想。“The stars are far away， but their light reaches us.”
苏念听完，点了点头。“念对了。”
“你昨天就说念对了。”
“今天也念对了。”
赵磊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放松。
下午，实验室来了一位访客。不是刘教授，是方工。他穿着便装，没戴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
“路过，进来看看。”他把工具箱放在工作台上，打开，里面是几把扳手和一套检测仪器。“上次那个外骨骼的密封圈，我回去想了想，你说沙尘环境下会磨损，我找了个厂子，做了几套不同材质的样品，想试试。”
苏念站起来，走到工具箱前，拿起一个密封圈，捏了捏，对着光看内壁的纹理。
“这个硬度比原来的高，但韧性差。沙尘环境下，硬的好。但低温会脆。”
方工看着她。“你能看出来？”
“能。数据在材料里。配方的比例、硫化温度、老化测试的结果，都在。”
方工没说话，从工具箱里又拿出一个，递给她。苏念捏了一下，放到一边。
“这个是好的。硬度够，韧性也够。但成本高。量产划不来。”
方工看了她一眼，把工具箱合上。“那我回去再找找。”
“不用找了。就用原来的。沙尘环境不是所有部队都遇到，遇到的那部分，定期更换就行。”苏念把密封圈放回工具箱，“外骨骼的定位不是全能，是在大部分场景下好用。密封圈的问题，等部队实测反馈再改。”
方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多大？”
苏念看了陈念一眼。陈念没说话。
“二十。”苏念说。
方工点点头，拎起工具箱。“那我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说，“那个谁，你叫苏念是吧？”
“是。”
“苏念，你适合干这行。”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赵磊从窗边走过来。“他又来了。”
“他是来确认密封圈的问题，不是来挖我的。”苏念坐回椅子上，把词汇书翻开。
傍晚，王副总来电话。陈念接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海利那边的第一批货，提前一周交付，他们同意了。预付款今天下午到了。”
苏念抬起头。“多少？”
“一千二百万。”
苏念把数字记下了。不是刻意记，是听见就忘不掉。加上之前的，明年扩产线的预算够了。还能多出一条新的研发线。
“陈念，那批材料什么时候到？”
“年底。”
“还有多久？”
“九个月。”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九个月。够她学会很多东西。学会怎么看网络，怎么不留痕迹，怎么在别人发现之前把自己藏好。
晚上，赵磊在宿舍背单词。他念句子，念得很慢。苏念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晶体在她身后亮着，暗金色的。
她今天没怎么看网络。看了一眼海外的基金会议纪要，看了一眼刘教授的课题进度，看了一眼方工的工具箱里那几个密封圈的检测数据。看完就关了。
不需要一直看。该看的已经看了。该处理的已经在处理。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晶体。光绕了一下。
九个月。等那批材料从黑暗里飞回来。等她把身体里那点光用上。等她能跑得更快、看得更远。
她闭上眼睛。赵磊还在念。这次念的是：“The horizon is farther than it seems.”
地平线比看上去更远。
他念对了。她没纠正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