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郡王府收了租子,又要采购年货,王妃与世子妃忙得脚不沾地,京中各豪门贵族间礼尚往来的人情走动也排满了日程。之前被调来看管廉贞阁的下人们陆陆续续被抽调走了,先是守门的两个婆子被管事借去厨房帮厨,然后是回廊拐角那两个眼生的侍卫被调去护送王妃出门。又下了几天雪,京中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屋顶和街道都被厚厚的积雪盖得严严实实,连廊下的冰溜子都结了手臂粗的一排。
夏侯琦披着金貂披风站在阁楼上往下看,把院子里的人手变动看得一清二楚。今日阖府去太子府中赏梅,母妃和大嫂天不亮就出了门,带走了一大半随行的丫鬟婆子。她放下望远镜,眼睛里闪着一种被关了很久之后忽然嗅到自由气息的光——机会来了。
她迅速脱下郡主华服,换上那套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把头发全部塞进头巾里,顺手从妆匣里摸出一锭银子揣进怀里。廉贞阁里安安静静,徐妈妈和小翠大概在楼下煮茶。她蹑手蹑脚地从侧门溜出去,贴着墙根摸到后门,远远看见两个守卫持枪而立。她蹲在墙角观察了片刻,目光落在旁边一只蜷在雪地里打盹的花猫身上,从地上拾起一团雪,手腕一抖,雪球正中花猫屁股。花猫“喵”地一声惨叫着蹿了出去,带翻了墙根下的一只空瓦罐,咣当当滚出去老远。
“什么人!”两个守卫同时警觉,一个提着长枪朝花猫逃窜的方向追去,另一个跑到府墙外查看动静。夏侯琦趁着这个空档从后门闪身而出,贴着墙根几步便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京城的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京中百姓都在为过年忙碌着。卖春联的摊子已经支了起来,红纸金粉在日光下闪着喜庆的光泽;卖炮仗的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几个孩子举着刚买的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寒风迎面而来,夏侯琦的粗布衣衫挡不住这刺骨的冷,但她心里却兴奋不已——这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走在京城的大街上。从前出门不是跟着母妃就是跟着二哥,要么就是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要不然也是和王李二位师傅一起出门,哪有这样自在过。
一辆马车从街角急转而来,车夫甩着鞭子大声吆喝,车轮碾过积雪溅起一片泥点子,街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躲避。车边的护卫骑马紧随,居高临下地朝人群吼道:“闪开!”夏侯琦随着众人一并退到路边。一个乞丐模样的人闪避不及,眼看着就要被护卫的马撞上,夏侯琦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拽,将他拉到一边。护卫的马蹄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去,护卫勒住马回头瞪了一眼,扔下一句“没长眼睛啊”便打马而去。
夏侯琦心中不快,却顾不上跟那护卫计较,低头去看被她拽过来的乞丐。这人身上裹着一件又破又脏的旧棉袍,已经被雪水和泥浆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黑一道黄一道,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他的身型有些眼熟——瘦瘦小小的,肩胛骨隔着棉袍都能看出轮廓。夏侯琦皱了皱眉,这身形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记不起来。她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你没事吧?”
乞丐抬起头,一张污黑不堪的脸上,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那眼睛里有水光,有烛火,有层层叠叠的旧日长廊,还有此刻撞见她之后被撞碎的什么。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身上那身粗布短褐上,又落在她那双沾了泥浆的棉布鞋上,再回到她脸上。他好像在仔细打量她,又好像在辨认很久以前的某个人。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那个在夕阳光底下用看纨绔子弟的目光打量过他一回的声音。他认出来了。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挣扎着甩开她的手,眼中充满警惕和某种她看不懂的抗拒:“是你——离我远点!”
他说完便慌不择路地转身钻进人群中,佝偻的背影很快被熙攘的人潮吞没。
夏侯琦一脸懵地站在原地。这是什么人呀,怪怪的。算了,不理他了。
她继续往前走,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今天出门前没吃东西,在阁楼上站了大半个时辰,又是翻墙又是拽人,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她走到路边一个烧饼摊前,闻着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那股焦香,肚子里又是一阵咕噜响:“来五个烧饼。”她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主的案板上。
烧饼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一看那银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拿围裙擦着手,满脸为难:“这位姑娘,你这钱太大了,找不开啊。”
夏侯琦恍然大悟——出门前光想着带银子,没带铜板。集市上的百姓做的是小本生意,只收铜板,谁能找开五两雪花银。她悻悻地收起银子,转身离开烧饼摊,嘴里还在嘀咕:“没见过有钱还买不到东西的。”走了一段路,忽然灵机一动——集市上买不到,那就去酒楼。她把那锭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笑嘻嘻地往醉仙楼走去。
醉仙楼是京中有名的大酒楼,出入的顾客不是官员就是商贾,穿着貂裘狐皮进进出出,身后跟着成群的随从和婢女。偶有几个穿棉衣的,也是为富人们打前站的小厮,手里拿着折子,进门就问掌柜的还有没有雅间。店小二站在门口迎来送往,远远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褐、脚踩棉布鞋的年轻人朝这边走来,下意识地伸手一拦,脸上挂着职业的客气但语气里满是“你确定你走对了地方”的怀疑:“姑娘,您是来给哪个老爷订位置的?”
夏侯琦摆摆手,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订座位的。”
店小二的目光从她头上那块粗布头巾一路扫到她脚下那双沾了泥的棉布鞋,嘴角抽了抽,语气里多了几分委婉的提醒:“姑娘,我们这酒楼的饭菜——可不便宜呢。”
夏侯琦瞪了他一眼:“你这是瞧不起人呢!”她伸手去掏怀里的银子。店小二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心里已经在盘算等会儿怎么不失体面地把这位走错门的穷姑娘请出去。
夏侯琦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在店小二眼前晃了晃,银光闪过店小二的眼瞳,他的表情在瞬间完成了从“礼貌性微笑”到“发自内心热情”的转换。“够够!您里面请!楼上雅间正好空着呢!”
夏侯琦大摇大摆地走进酒楼,店小二跟在身后一路点头哈腰,殷勤地递上菜单。夏侯琦不耐烦地推开他:“赶紧上菜。耽误我的事,你赔得起吗?”她只想快点填饱肚子去章铁匠的冶炼所,这店小二却像一只嗡嗡叫的苍蝇绕着她转个不停。店小二讪讪地退了下去。片刻之后跑堂的端上来一桌丰盛菜肴——红烧肘子、八宝鸭、珍珠汤,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夏侯琦拿起筷子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心里感慨:还是不愁吃的人有口福啊。
吃饱喝足,她准备下楼结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推开雅间的窗户往下看,只见几个小厮正围着一个乞丐拳打脚踢,嘴里骂骂咧咧的。那乞丐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闷声挨着踢打,身上的破棉袄被扯开了好几道口子,棉絮从破口里翻出来沾了泥水,狼狈不堪。
夏侯琦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把一锭银子拍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去。那几个小厮见有人来,兀自不惧,还在踢打那个乞丐。一个小厮又踹了一脚,骂骂咧咧道:“呸,好狗不挡道!这醉仙楼也是你这种人能来的地方?”
夏侯琦怒火中烧,冲上前去一把将几个小厮推开。她从小跟二哥练武,手劲比寻常男子还大,那几个小厮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也敢欺负一个乞丐!”
那乞丐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抗拒。他双手撑地,艰难地把自己往后挪了两步,像是在躲一个比那群小厮更让他害怕的人。
一个小厮回过神来,梗着脖子道:“这乞丐有碍观瞻、有损城坊体面,我们正要把他送顺天府去!”
“你们这是强词夺理。”夏侯琦挡在乞丐身前,丝毫不让,“人家要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上街乞讨。你们这些帮凶,说得好听,其实就是狐假虎威。若是这么忠心,怎么不见你们上前线打仗去?就知道打乞丐算什么本事。”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刀刃,戳得几个小厮面红耳赤。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终究不敢跟这个随手就能掏出银锭子、敢在醉仙楼门口替乞丐出头的人硬碰,灰溜溜地走了。
夏侯琦转过身去走近那个乞丐,弯下腰想把他扶起来。乞丐却甩开她的手,冷笑一声:“夏侯家的郡主。不用你们假惺惺。”他转身想要站起来走,却站不起来,两条腿似乎受了伤,只能坐在雪地里用双手撑地,一点一点地往后挪,模样狼狈至极。
夏侯琦愣住了——又是他。就是之前那个差点被马车撞到、被她顺手拉了一把的乞丐。但她总觉得这乞丐的声音很熟悉,说话的语气也熟悉,那种带着怨恨的眼神更像是在哪里见过。她仔细打量他的脸,想从那些污垢下面辨认出轮廓来。“你认识我?”
乞丐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在冬日的街角显得格外凄厉:“见过两次。在你家娶亲宴上,你哥哥夏侯琳强娶林妹妹。还有那天,被你竭尽羞辱之事。”他的声音颤抖着,喉咙里滚动的不知是愤怒还是绝望,“还有——你们夏侯家把我贾家害得家破人亡的事!”
贾家。这两个字在夏侯琦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第一反应是——什么贾家。真是个神经病!然后她忽然想起来,贾家,是不是京中的那个荣国府?她想起二哥哥说的查抄宁荣两府的事,又想起那天在望远镜里看见破军院内许多人进进出出。
贾宝玉坐在雪地里,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什么贾家”。她说这话时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不是装傻,是真的很困惑——就像那天在夕阳光下她不耐烦地说“格物致知都不知道,你还敢自称读书人”时一模一样的困惑。原来她连贾家都忘了。原来在她们眼里,荣国府不过是一个被抄了之后就该被忘掉的名字。“你说什么?”他伸手拉住她的袖子,他想拉她的衣领,但他站不起来,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拽住她袖口的一角,“贾家一百多口人——你哥哥亲手送的抄家圣旨——老太太,老太太——”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下来。
夏侯琦甩开他的手。她不喜欢别人碰她,更不喜欢别人用这种控诉的语气对她说话——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似的。“圣旨是皇帝下的,与我哥哥有什么关系。难道夏守忠传旨你就要怪夏守忠去?”
贾宝玉跌坐回雪地里,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他看着夏侯琦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种理所当然的不解——她是真的觉得没有关系,是真的觉得贾家被抄家就像下了一场雪,雪化了就该忘了。他忽然笑出声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声在冬日的街角回荡,比哭还难听:“好,好一个与你们无关!你们夏侯家——你们毁了我贾家——我与你们不共戴天!”他忽然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夏侯琦扑过去。
夏侯琦侧身一闪,抬脚就是一下。她从小跟着夏侯琳练武,踹人从来不怵。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落在贾宝玉胸口,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泥。贾宝玉伏在地上不住地咳嗽,口中吐出一口鲜血,落在雪上洇出一小片刺目的红。
夏侯琦站在原地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眉毛拧得紧紧的。她指着伏在地上还在咳嗽的贾宝玉,手指稳稳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刀刃:“我告诉你,你骂我夏侯琦可以。你敢骂我们夏侯家的人——让我再听见,撕烂你的嘴!”
她转身大步离开,把那个伏在雪地里的身影丢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