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龙退入水宫之后，没有片刻停顿。
“三千赤卫，分三列布防。”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水宫前厅里砸得很实，“东、南、北三面，各一千。西面靠山，留两百人做预备。其余人守宫门。”
赤卫首领单膝跪地领命，起身时甲胄碰撞声清脆密集。三千赤卫在厅中无声列阵，赤红色鳞甲在暗光下连成一片，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他们手持长戟，在各自阵位站定，没有一个人说话。
青龙站在东侧防线前面。他的腿还在发抖，灵力只恢复了三成，但他把龙渊剑拄在地上，剑尖抵着石板，撑住自己的身体。他身后是一千赤卫，没有人出声，整列防线沉默得像一块铁。
朱雀站在北侧防线后方，指尖的南明离火已经重新燃起。火势不大，但稳住了，在她面前烧成一道弧形的火墙，横贯水宫北面的出口。她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腕，没有停下来。
玄武站在水宫中央。她的玄铃挂在腰间，指尖搭在铃身上，开始运力。铃声从她指尖散开，一圈一圈，像水纹一样向外荡开，覆盖住整座水宫的前厅。铃声不高，但稳，护住了所有人的灵脉，替他们稳住正在恢复的灵力。
火鸟带着凤卫队分散在南侧，和赤卫混编列阵。离朱守在侧翼游走，南明离火在刀身上明灭不定。
宫门外，骷髅兵到了。第一波撞上水宫外墙，赤卫的长戟齐整推出，一排骷髅兵被挑翻，又一排踩着同伴的骷髅踏上来。长戟刺入骨架的声响沉闷枯哑，像敲在空木头上。赤卫首领站在宫门正前方，长戟横扫，劈碎了三具骷髅。他抬头望了一眼远方——暗流中密密麻麻的骨影还在涌来，像倒灌的海水，填满了整条海沟。
他退回到赤龙身边，甲胄上沾着碎骨和暗红色的浊液，声音发哑：“殿下，守不住了。第一批只是开路的前锋，后面还在涌。粗略估算，至少十万之众。”
赤龙没有动。他站在前厅最高的石阶上，看着宫门外那片翻涌的骷髅海，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守不住也得守。”
赤卫首领不再多言，转身回到防线。三千赤卫整齐推进半步，长戟再次齐出。东面，青龙一剑劈开冲上来的三具骷髅，剑光碧青，照彻通道。他的身形晃了一下，剑尖插进地面才稳住，旋即拔剑再次迎上。北面，朱雀的火墙被骷髅兵踩灭了一角，她指尖翻动，南明离火重新燃起，堵住缺口，火势比方才更旺。中央，玄武的铃声已经震哑了一拨残魂，余下的被铃声逼退，撤出了水宫前厅。
一波刚退，下一波又至。骷髅兵从地面涌上来，残魂从头顶压下来，水宫外墙被撞得石块崩碎，赤卫的防线步步后移。赤龙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位置。他站在最高处，看着防线越来越紧，看着青龙拄剑撑住东面，看着朱雀的火墙被踩灭又重燃、踩灭又重燃，看着玄武的铃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哑。
就在那一刻——地底动了。
不是震动，是整体抬升。整座赤龙水宫被一股巨力从地底托起，地基断裂，石柱歪斜，墙壁崩裂，水宫连着整片海底岩层，被硬生生顶了起来。海水倒灌而入，又被一股更强的力量推出去。水宫破开海面，冲入天光之中，溅起万丈浪涛，水花四溅如瀑。赤龙水宫，被从海底顶到了海面上。
水宫冲出水面的一瞬，最高处的旗台上，一面赤龙战旗被海风骤然吹展。旗面绣着南海龙族的图腾纹路——赤龙盘踞于浪涛之上，爪握珊瑚图腾，鳞甲描金。赤卫首领看见旗展，猛地回身，长戟举过头顶，高声喝令。三千赤卫同时以戟杆顿地，三声齐响，整齐如雷，第一声震碎了一排涌上来的骷髅前锋，第二声压住了翻卷的海浪，第三声盖过了海面上所有杂音。三声顿戟，宣告南海龙族水宫还在，赤龙还在。
所有人一瞬间暴露在天光之下。青龙抬头望去，手中的龙渊剑在日光下亮得刺眼。朱雀被海风吹得衣袍翻飞，指尖的火被风压得低下去，但还在燃烧。玄武抬头望向远方——她看见了。
海面上，整片南海铺满了归墟骷髅军。不是十万，是二十万。
二十万大军列阵如城。最前排是持盾骷髅兵，骨盾连成一堵白色的墙，从水宫脚下一直延伸到两侧海面，密不透风，盾面上刻着暗红色的漩涡纹路，是归墟的图腾。盾阵之后是长枪骷髅兵，枪杆由巨兽腿骨打磨而成，枪尖斜指前方，从盾牌缝隙中伸出来，齐整整一片，泛着冷光。再往后是弓箭骷髅兵，骨弓拉满，箭尖指向水宫，保持着引而不发的姿态，箭矢密密麻麻，像一片悬停的黑色蜂群。
阵列两侧各有一队战鼓骷髅兵，鼓架由巨鲸肋骨拼接而成，鼓面绷着龙皮，鼓槌是粗壮的腿骨，横在鼓面上方，蓄势待发。正中阵前，百名执旗骷髅兵列成一排，旗杆是完整的脊椎骨拼接而成，高耸入云，旗面猎猎翻飞，旗上印着暗红色的归墟图腾——万千枯骨汇聚于深渊之眼，向外扩散。阵型纵深望去，还有更多未曾列名的兵种隐在阵列深处：骑乘巨兽骸骨的骑兵骷髅、背负骨炮的攻城骷髅、悬浮于阵列上方的残魂哨兵。二十万归墟骷髅大军，不是散兵，是一支整编了亿万年、沉睡至今的古老军团。
水宫孤独地漂在海面上，被层层骷髅海围在中央，孤立无援。阵列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水路。水路尽头，一道巨大的身影缓缓升起。暗红色的长发垂落如瀑，遮天蔽日。沧溟坐在二十万大军正中央，俯视着这座被顶出海底的孤零水宫。他的身形巨大到遮住了半片天空，海风从他身侧穿过，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只看不见的巨兽在呼吸。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
二十万归墟骷髅军同时停住所有动作。鼓槌悬停于鼓面上方，枪尖纹丝不动，弓弦保持着拉满的姿态。整片南海安静了一瞬。
然后沧溟的手落下来，指向水宫。他开口，只吐了一个字：“围。”
二十万大军齐整推进，盾墙前移，枪林压境，弓箭手引而不发，鼓声未响，但肃杀之气已经铺满了整片海面。
青龙握紧剑柄，抬头望去。朱雀的南明离火在掌心跳动，映着她苍白的脸。玄武的铃声已经停了，她用指尖按着裂开的铃身，没有松开。火鸟站在水宫边缘，南明刀横在身前。离朱在她身侧，凤卫队列阵于后。三千赤卫守在各自防线上，长戟对外，赤龙战旗在头顶翻卷不止。
赤龙站在水宫最高处，衣袍被海风卷得翻飞不止，他望着海面上那片铺天盖地的骷髅大军，目光落在沧溟巨大的身影上，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位置。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片骷髅海。
赤龙水宫之外，二十万归墟骷髅遗骸，列阵如城，缓缓合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