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的观测区还保持着昨晚的模样。
两块坐垫,其实是尼莫从货舱翻出来的隔热垫,并排放在控制台基座旁,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两个用过的水杯。
谢渊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他在控制台前调出昨晚没处理完的数据,手指在全息键盘上敲击,节奏平稳而机械。
零在十分钟后走进舰桥。她端着两杯营养液,一杯放在谢渊手边,一杯自己拿着。
“你昨晚没怎么睡。”零说。
“睡了。”
“两小时十七分钟。深度睡眠只有四十一分钟。”
谢渊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零一眼:“你监控我的睡眠?”
“不需要监控。你的黑眼圈深度比昨天增加了23%。”
谢渊沉默了两秒,端起营养液喝了一口,算是回避了这个话题。
零没有追问。她在副控制台前坐下,开始例行的系统自检。
81个线程同时运转,一部分处理飞船的航向数据,一部分分析卡斯特舰队的可能动向,还有几条线程在后台处理她自己的情感模块日志。
自从上次情感过载后,她开始记录自己的情绪波动。
日志条目已经积累了三百多条。
每一条都标注着时间、触发事件、情感类型和强度指数。
她试图从中找出规律,试图用算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会有情感”。
但每次分析到最后,数据都会指向同一个结论,
无法量化。
这正是她最无法理解的地方。
伊斯特拉贡是在早餐时间之后才出现的。
他走进舰桥的时候,左手缠着绷带,昨晚幼虫又在他皮下蠕动了一阵,他硬撑着没让任何人发现。
沙虫化的左臂在袖管下微微隆起,皮肤表面浮现出不正常的硬质纹路。
“你看起来像被虫啃过。”零头也不抬地说。
“我他妈就是被虫啃着。”伊斯特拉贡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走到观测区,一屁股坐在谢渊昨晚用过的隔热垫上,“你们地面人起这么早干嘛?又不用逃命。”
“卡斯特的舰队还在追。”谢渊说。
“让他们追。追上了老子再跑。”
谢渊转过身,看着伊斯特拉贡。后者的左眼瞳孔泛着微弱的紫色光芒,那是星髓残留的征兆,也是预知能力还在活跃的标志。
“你的预知,”谢渊说,“能看见卡斯特下一步的行动吗?”
伊斯特拉贡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是在请教我?”
“我在询问数据。”
“数据。”伊斯特拉贡嗤笑一声,把绷带缠紧,“你靠算,我靠看。你算得出未来,但你,看不见。”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我看见的东西,你算一辈子也算不出来。星髓的颜色、未来的纹理、时间线的分叉,你的模型里没有这些变量。”
谢渊皱了下眉。
“你的预知被污染过。”他说,“混用星髓产生的伪未来,你能保证现在看到的是真的?”
伊斯特拉贡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是他的软肋。大祭司的星髓污染还在他脑子里残留,偶尔会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幻觉,老霍克站在角落里看着他,谢渊拿着刀走向他,零的眼睛变成红色。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预知,哪些是污染残留。
“至少我看见过。”伊斯特拉贡说,“你呢?你的模型看见过什么?数字?曲线?概率分布?”
“数据不会骗人。”谢渊说。
“数据是人填的。”伊斯特拉贡站起来,走向控制台,“人骗人。”
“我的模型剔除人为误差。”
“你的模型剔除不了你自己的恐惧。”
舰桥安静了一瞬。
零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81个线程同时暂停。她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谢渊的嘴角绷紧了一条线。
“我的恐惧和模型无关。”他说。
“是吗?”伊斯特拉贡走到他面前,左眼的紫光在昏暗的舰桥里显得格外刺眼,“你昨晚跟尼莫说‘害怕母亲的死是因为你不够好’。这是你的原话。”
谢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了。”伊斯特拉贡说,“这艘船隔音不好。你以为舰桥和舱室之间那道破门能挡住什么?”
谢渊沉默了。
伊斯特拉贡没有放过他。
“你的模型算过你母亲的死吗?97.3%安全,她是那2.7%。你用了十六年试图弥补那2.7%,但你没算过,她的死可能根本就不是概率问题。不是数据不够精确,不是模型不够完善,就是运气不好。她倒霉,刚好在那2.7%里。”
谢渊的手握紧了。
“你的模型算不出运气。”伊斯特拉贡说,“因为它没有‘运气’这个变量。”
“你的预知也看不见运气。”谢渊抬起头,眼神锐利,“你看见了老霍克的死,但你阻止了吗?”
伊斯特拉贡的脸色变了。
“你看见了,”谢渊站起来,和伊斯特拉贡平视,“但你只能看着。你的预知是诅咒,因为它告诉你会发生什么,却不给你改变的能力。”
“你以为我不知道?”伊斯特拉贡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看见他死了。我看见那个老混蛋替我挡子弹。我看见他躺在货舱里,血从胸口流出来,把地板染红。我看见了,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左臂在袖管下痉挛了一下。
“但那不是预知的问题。”他说,“是我选择了接受。我看见,不代表我能改变,但我可以选择接受。”
“接受?”
“对。接受老霍克死了,接受我的预知是诅咒,接受我他妈正在变成一只虫子。”伊斯特拉贡抬起左臂,绷带下面传来细微的、鳞片摩擦的声音,“你的模型能帮你接受这些吗?”
谢渊没有说话。
舰桥里只剩下飞船引擎的低频嗡鸣。
零站起来。
她走到两人中间,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两潭死水。
“你们在说同一件事。”她说,“只是语言不同。”
谢渊和伊斯特拉贡同时看向她。
“文明意识流建模和星髓预知都是‘看见未来’,只是维度不同。
”零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技术报告,“谢渊从宏观视角看概率。他用数据推演文明走向,用模型预测事件发生的可能性。这是广角镜头,看见的是整体趋势,是大概率事件,是文明尺度的变迁。”
她转向伊斯特拉贡。
“你从微观视角看片段。你用星髓激发预知能力,看见的是具体的画面、具体的人、具体的死亡。这是长焦镜头,看见的是细节,是小概率事件,是个体命运的瞬间。”
伊斯特拉贡的眉头皱起来。
零继续说:“宏观模型看不到个体命运的细节,微观预知看不到文明走向的全貌。你们都在‘看未来’,但你们看见的是同一个未来的不同侧面。”
她抬起手,在全息投影上划了一下。
一张示意图浮现出来:一个圆球,左边标注着“宏观概率”,右边标注着“微观片段”。
“单独的宏观概率,只能告诉你‘有多大概率会发生’。单独的微观片段,只能告诉你‘可能会发生什么’。”零说,“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未来。”
谢渊盯着那张示意图。
伊斯特拉贡也盯着。
两人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谢渊先开口了,“我的模型和他的预知,是互补的?”
“不是互补。”零说,“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表达方式。”
她调出一组数据,是昨晚谢渊没处理完的那批。那些数据是关于卡斯特舰队的航向预测,谢渊的模型给出了七种可能路线,每种路线的概率分布在12%到23%之间,没有一个超过25%。
“你的模型说,卡斯特有七种选择,每种概率相近。”零说,“这是因为模型缺少关键变量,你不知道卡斯特在想什么。”
她转向伊斯特拉贡。
“你能看见卡斯特的下一步吗?”
伊斯特拉贡闭上眼睛。
左眼的紫光在眼皮下微微闪烁。幼虫在体内蠕动了一下,传递来模糊的画面碎片,一艘战舰的舰桥,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全息投影前,手指点在某条航线上。
“他选了第三条。”伊斯特拉贡睁开眼,“从碎石带边缘绕过去。”
谢渊立刻在模型里输入这个变量。
概率分布瞬间变化,第三条路线的概率从17%跳到64%,其他路线的概率全部下降到个位数。
谢渊愣了一秒。
“你的预知,”他看向伊斯特拉贡,“可以作为模型的输入变量。”
“你的模型可以验证我预见的真假。”伊斯特拉贡说,“如果模型说那条路线概率低,那我看见的可能是伪未来,星髓污染的残留。”
“互相验证。”谢渊说。
“互相补充。”零纠正他,“你的模型处理不了‘不可预测的变量’,他的预知看不见‘大概率事件的走向’。但合在一起,你们可以看见更完整的未来。”
伊斯特拉贡看着那张示意图,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觉得,”他说,“预知是诅咒。看见未来却改变不了,比看不见更痛苦。”
“现在呢?”
“现在……”伊斯特拉贡挠了挠头发,绷带下的左臂又痉挛了一下,“也许诅咒也可以变成工具。只要有人能告诉我,我看见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看着谢渊。
谢渊也看着他。
“我可以验证你的预知。”谢渊说,“用模型。用数据。用概率。”
“我可以给你的模型提供变量。”伊斯特拉贡说,“用星髓。用预知。用我看见的碎片。”
两人对视了三秒。
谢渊伸出手。
伊斯特拉贡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谢渊的脸。
“你他妈在跟我握手?”
“礼仪。”谢渊说,“表示合作。”
“我们不是已经合作了吗?”
“那是被迫合作。”谢渊说,“现在是主动选择。”
伊斯特拉贡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啪”地一巴掌拍上去,握住了。
“行。”他说,“但别指望我叫你‘谢渊院士’。听着就烦。”
“我不介意。”
“我介意。”
零站在旁边,看着两人握手。她的81个线程在处理这个画面,分析谢渊的微表情、伊斯特拉贡的心率变化、两人握手时的手部肌肉张力。
日志自动生成了一条新条目:
“3027年4月1日,舰桥。谢渊与伊斯特拉贡首次主动握手。事件类型:团队信任建立。情感指数:,”
她停了一下,没有给这条日志标注情感指数。
因为她不确定该用什么数字来描述。
也许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用数字量化。
谢渊松开手,转身在控制台上调出一组新数据。
“既然要合作,”他说,“先从卡斯特开始。”
全息投影上浮现出周边星域的三维星图。卡斯特的舰队标记为红色光点,深潜号是蓝色光点。双方之间隔着一个小行星带和一片稀薄的星云碎片。
“卡斯特的舰队有十二艘战舰。”谢渊说,“我们的火力打不过。速度也不占优势。”
“所以我们要跑。”伊斯特拉贡说。
“跑不了太久。他们燃料储备比我们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
谢渊没有回答。他看向零。
零走上前,在全息投影上划出一片区域。
“卡斯特的指挥模式有规律。”她说,“他习惯在行动前做三次推演,然后选最优解。每次推演耗时约15分钟。三次推演后,他会留出5分钟给下属提意见,但从来不听。”
“你怎么知道?”伊斯特拉贡问。
“过去七天,我分析了他在裂隙空间站围剿战中的所有指挥记录。”零说,“一共47次决策,规律一致。他的行为模式可预测性高达89%。”
谢渊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预测性89%,这意味着我们可以预判他的预判。”
“前提是,”零说,“我们知道他在推演什么。”
伊斯特拉贡举起左手。
“我可以看。”他说,“但需要星髓。”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水晶瓶,里面装着紫色的液体,那是纯度最高的预知星髓。瓶底还有大约两口的量。
“只剩这么多了。”他说,“用一次少一次。”
谢渊看着那个小瓶子,沉默了两秒。
“够用一次吗?”
“够。”
“那就用。”
伊斯特拉贡拧开瓶盖,把紫色液体倒进嘴里。
星髓入喉的瞬间,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紫色的光从虹膜深处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球内部燃烧。左臂的绷带崩开,沙虫化的鳞片在皮肤下浮现,暗绿色的纹路从指尖蔓延到肩膀。
他看见了。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卡斯特站在舰桥的全息投影前、手指划过星图、嘴角带着冷笑、战舰在小行星带中穿行、深潜号被包围、谢渊倒在血泊中、零的眼睛熄灭、尼莫消失在水晶碎片中,
他猛地睁开眼。
鼻血流出来了。
“第三条航线。”他说,声音沙哑,“他选了第三条,从碎石带边缘绕过去。两艘驱逐舰在前方拦截,旗舰从侧面包抄。他知道我们会往小行星带里钻。”
谢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零同步输入数据。
模型在几秒钟内完成了迭代。
全息投影上,红色光点的移动轨迹开始变化,不再是七条概率相近的路线,而是一条确定的、高概率的进攻路线。
第三条。
从碎石带边缘绕过去。
“准确率91%。”零说。
谢渊盯着那个数字。
91%。
他的模型单独运行,最高准确率从来没超过73%。
伊斯特拉贡的预知单独使用,准确率波动极大,有时90%,有时不到40%。
但合在一起,
91%。
“这他妈还真有用。”伊斯特拉贡擦掉鼻血,看着全息投影上的预测结果。
“概率上,是的。”谢渊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
伊斯特拉贡先移开目光,他不太适应这种眼神交流,尤其是和一个“只会算”的人。
“别这么看我。”他说,“怪恶心的。”
“我在看数据。”谢渊说。
“你他妈明明在笑。”
谢渊摸了摸嘴角。
确实在笑。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伊斯特拉贡看见了。
“操。”伊斯特拉贡说,“你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零站在旁边,81个线程同时在处理这个画面。
日志自动生成了一条新条目:
“3027年4月1日,舰桥。谢渊第二次笑。触发事件:模型与预知融合成功。情感指数:,”
她停了一下。
然后手动输入:
“温暖。”
这是她第一次在日志中使用情感词汇,而不是数字。
她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她觉得,这可能是对的。
全息投影上,融合后的预测模型还在运行。
卡斯特的舰队轨迹被标注为红色虚线,深潜号的规避路线是蓝色实线。
两条线在小行星带的边缘交错,然后分开,蓝色线钻进碎石带深处,红色线在外部徘徊了一阵,最终转向另一个方向。
“我们能甩掉他们。”谢渊说,“只要按照这条路线走。”
“你确认模型没算错?”伊斯特拉贡凑近了看,“我他妈可不想钻进小行星带之后发现前面是死路。”
“模型显示,死路概率7.3%。”
“那还有7.3%的概率我们会撞上小行星。”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7.3%是你的预知负责的部分。”谢渊说,“你看不见死路,我们就走。”
伊斯特拉贡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他妈把命交给我?”
“概率上,你的预知准确率91%,比我单独模型的73%高。”
“我问的不是概率。”
谢渊沉默了一瞬。
“那我换一种回答。”他说,“是的,我把命交给你。”
伊斯特拉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最后他“啧”了一声,转过身,面向观测窗。
窗外的星光安静地闪烁着。
小行星带在远处若隐若现,碎石块反射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散落在深空中的碎银。
“行。”伊斯特拉贡说,“你信我,我就信你的模型。”
“公平。”谢渊说。
零站在两人身后,银灰色的眼眸在星光中泛着淡淡的光。
她的81个线程中,有32条在分析卡斯特的下一步行动,有28条在优化规避路线的算法,有20条在监控飞船的各项系统,还有1条,在后台运行着一个她从未调用过的进程。
那个进程的标题是:
“我们。”
她没有点开。
只是看着它,在意识深处安静地运行。
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只需要看着这两个人,一个靠算,一个靠看,在星光下站在一起。
舰桥的灯光调成了夜间模式。
全息投影上的星图还在缓慢旋转,红色虚线和蓝色实线在碎石带边缘交错、分离、再交错。
伊斯特拉贡靠坐在观测区的隔热垫上,左臂的绷带重新缠好了。沙虫化的鳞片在皮下蛰伏,暗绿色的纹路消退了大半。
谢渊在控制台前调整航向参数,手指在全息键盘上敲出平稳的节奏。
零坐在副控制台旁,81个线程安静地运行着。
没人说话。
但舰桥里的空气,和昨天不一样了。
不是温暖,伊斯特拉贡大概会拒绝承认这个词。
不是信任,谢渊大概会拒绝接受这个概念。
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也许是“我们”。
也许是别的什么。
全息投影上,融合后的预测模型显示:深潜号将在5小时后进入小行星带,卡斯特的舰队将在8小时后抵达碎石带边缘。
时间差3小时。
够用了。
谢渊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观测窗。
窗外,星光落在三个人的肩头。
没有温度。
但也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