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咸阳宫门刚开,八百里加急的驿骑便已冲入宫道。马蹄声急,尘土未落,内侍接过火漆封缄的竹筒,双手微颤——这是前线军报专用的赤羽令签,只用于大胜或告急。
嬴政正在御书房批阅简牍,听见通报声抬了头。他未等内侍念报,亲自拆开,目光扫过战果摘要,手指在“右谷蠡王败逃”“合围瓦解”“伤亡不足三百”几处顿了顿,嘴角忽然扬起。
“传诏。”他将简报拍在案上,“设朝会,宣群臣入殿,共贺公主破敌!”
钟鼓齐鸣,百官自各署快步赶往正殿。有人尚不知何事,低声相问,待听闻是北疆大捷,皆是一震。这些日子边境警讯频传,朝中议论纷纷,有人主守,有人言退,唯有监军使余阴嫚一力主张主动出击。如今战报传来,竟是以少胜多、连破强敌,连最保守的老臣也忍不住低声赞叹。
大殿之内,文武列班而立。嬴政端坐龙椅,手中仍握着那份捷报。他不急着开口,只静静看着群臣低语渐止,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曾质疑女子掌军的脸庞。
片刻后,他起身,声音洪亮如钟:“诸卿可知今日为何召见?”
无人应答。满殿肃然。
嬴政展开简报,朗声道:“右谷蠡王率五千精兵合围我五原,意图一举破边。然我女余阴嫚识其谋,设伏黄沙谷,焚其辎重,断其补给,诱敌深入,反破其阵。敌溃败北逃,左贤王未敢接应,单于本部亦不敢动。此战之后,匈奴三路合围之势,彻底瓦解!”
殿中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一位年迈大臣上前一步,欲言又止。他本想提“女子专阃外之权,有违祖制”,可话到嘴边,想起前番赵高作乱,正是这位公主持节平叛,稳住军心,若非她当机立断,咸阳恐已生变。再者,此战斩首虽不多,却打得干脆利落,未耗国力,未损大军,实乃奇功。
他终是闭口,缓缓退回班列。
嬴政看在眼里,冷笑一声,随即转为大笑:“吾女此战,扬我国威!群臣皆服!”
这一声如雷贯耳,百官心头一震。有人互视一眼,终于齐刷刷跪地,山呼:
“公主神机妙算,吾等敬佩!”
呼声震梁,久久不息。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通禀:“公主驾到!”
众人回头,只见殿门大开,一道身影步入。玄色劲装贴身束腰,外罩银丝软甲泛着冷光;发髻高束,青铜冠固定如铁;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之上。她未穿朝服,未佩玉饰,腰间仅悬一柄玉柄短剑,一如出征归来的将士。
林蔚然行至殿中,未等宣召,先自行跪地,叩首。
“儿臣参见陛下。”
嬴政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柔和。他走下台阶,亲自伸手虚扶:“免礼。你这一仗,打得漂亮。”
林蔚然起身,垂目道:“此战得胜,赖将士用命,陛下信任,天时地利皆备。儿臣不敢居功。”
“你不必谦辞。”嬴政声音提高,“朕知你素来不重虚名,可今日之功,实乃安邦定边之举。朕欲加封你为‘昭德君’,赐府邸一座、食邑三千户,你以为如何?”
群臣侧目。这已是极高的封赏,尤其对一位女子而言。
林蔚然却摇头:“儿臣谢陛下厚爱,但封号与田宅,暂请收回。”
嬴政眉头微皱:“为何?”
“因战未终。”她抬头,目光清明,“匈奴虽退,单于未灭,北疆一日不安,儿臣一日不敢言歇。若受封享禄,恐将士寒心,以为功成即止。儿臣愿枕戈待旦,继续为帝国征战,直至漠南无王庭,塞北无烽烟。”
满殿皆静。
有人动容,有人羞惭,更有几位老将眼眶微红。他们见过太多人一旦立功便求封赏,争田夺宅,唯恐落于人后。而眼前这位公主,手握大胜,面对荣华,竟只说一句“战未终”。
嬴政久久未语,终是长叹一声:“好……好一个‘战未终’。”
他转身面向群臣,声音铿锵:“诸卿可见?朕有此女,胜过万千庸碌之臣!从今往后,凡军务涉北疆者,皆由公主节制,诏令直达兵部,无需经由丞相府转呈!”
此言一出,满殿震动。
这意味着,余阴嫚不仅获封实权,更被赋予独立调兵之权,地位几近摄政。
群臣再度跪拜,这一次,再无一人迟疑。
“公主神机妙算,吾等敬佩!”
呼声比先前更加整齐,更加响亮。
林蔚然再次跪地,叩首到底:“儿臣领命。必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将士所期。”
她起身时,指尖轻轻敲了敲剑鞘——这是她思考的习惯动作。但她并未久留,只向嬴政躬身一礼:“前线尚有善后事宜,儿臣需即刻返营调度,恳请告退。”
嬴政点头:“去吧。朕准你持节出入宫禁,不必候召。”
“谢陛下。”
她转身,大步离殿。甲胄未解,战靴踏地之声回荡在长廊之中,如同战鼓余音。
殿内,嬴政立于阶前,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久久未动。
一位内侍低声问:“陛下,公主如此能干,将来……”
“将来?”嬴政冷笑,“朕若有十个如她一般的女儿,这江山何愁不固?”
他说完,挥手:“退朝。”
百官陆续退出,议论声不绝于耳。
“你说她真是个女子能有的手段?”
“你忘了她在云中北谷那一仗?那时我就知道,此人不可轻视。”
“听说她连王翦都收为弟子,章邯甘为其部将……如今连匈奴都败在她手下。”
“不止是打仗厉害,你看她拒封不受,一心在边事上,这份心性,便是许多男子也不及。”
有人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己也成了那个曾在朝堂上质疑她的人。
而此刻,林蔚然已登上宫车。车帘未放,她望向北方。天际微蓝,晨雾未散,远处城门之外,便是通往五原的驰道。
小桃坐在对面,轻声问:“公主,真不留在咸阳歇两日?您一路奔波……”
“歇不得。”她摇头,“胜利的消息传得快,可懈怠也来得快。赵戈侯那边还不知情况,我得亲自去看。”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地图,摊在膝上。那是北疆地形图,边缘已有磨损,显然是反复翻阅所致。她用指腹摩挲着阴山走向,眼神专注,一如在军帐之中。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声响。
咸阳宫的钟声渐渐远去,而前方的风沙与战事,正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