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咸阳宫前的青石长道,溅起细碎尘土。林蔚然翻身下马,斗篷未解,发髻微乱,一缕碎发贴在额角。她脚步未停,直入宫门。守卫欲拦,见是公主面容,迟疑片刻,终未开口。
朝会尚未散去。殿内人影错动,李斯的声音正从高台传来:“北疆匈奴暂退,六国余患初平,正是南征百越、开疆拓土之时。岭南之地,沃野千里,民虽散居,不足为惧。若能一举收服,可增赋税、扩兵源,以彰天威。”
群臣纷纷附和。有人称“蛮夷无备”,有人言“大军一至,望风归附”。语声喧杂,皆带急进之意。
林蔚然立于殿侧阴影处,未即上前。她袖中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沉稳。昨夜骑马归途所思之事,此刻有了落点——军营疲敝,粮储未丰,边卒连战数月,伤者未愈,新兵未训。若此时再启南征,无异于驱疲兵入险地。
扶苏起身,声音不高,却压下了嘈杂。“诸位所言差矣。百越之地,岭南山高林密,溪谷纵横,瘴气弥漫,行军艰难。前年征岭南之败,正因粮道不继,士卒病亡过半,非战力不济,实地形所困。”他顿了顿,“今北疆虽安,然将士未得休整,仓促用兵,恐蹈覆辙。儿臣以为,当缓图之,先通使节,察其虚实,再定进止。”
话音落下,殿内略静。主战派面露不以为然,有人低声嗤笑,道“太子过于谨慎”。
嬴政端坐龙座,目光缓缓扫过群臣。他未立刻表态,而是忽然转向殿侧:“余阴嫚,汝常习兵事,以为如何?”
满殿寂静。众臣侧目。公主参议军国大事,前所未有。几名老臣眉心微皱,却无人出声。
林蔚然上前一步,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她未看任何人,只向御座方向躬身一礼:“父皇。”
“讲。”嬴政道。
“百越之地,山川险阻,民风剽悍,非可速取。”她声音清冷,字句分明,“其地多雨湿热,道路不通,大军深入,易陷泥沼,粮运难继。且其部族分散,无统一君长,攻之则合,退之则散,若无周密筹划,徒耗兵力。”
她略一顿,继续道:“今北疆虽安,然边军连年征战,将士疲惫,器械损耗,粮储未丰。若仓促南征,恐重蹈前年之失。儿臣以为,当先遣使通好,观其政令、地形、兵力分布,再定攻守之策。战,必先知彼;不知敌情而轻动者,败之道也。”
殿内无声。李斯面色微沉,扶苏却悄然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多了一分赞许。
嬴政久久未语。他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静。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所言甚合朕意。”
李斯欲再言,见嬴政神色凝重,终未出口。
“战,必先知彼。”嬴政重复一遍,声音低沉,“不知敌情而轻动者,败之道也。此言,胜过千条奏疏。”
他抬手,示意左右:“即日起,择使臣二人,携书帛南下,通谕百越各部,察其动静。其余军政事宜,暂按兵不动,待报而行。”
诏令既下,群臣俯首。朝会散去。
林蔚然随众臣退出大殿。日头已高,阳光洒在宫墙之上,映出长长的影子。她步履平稳,未回头去看那高台龙座,也未理会身后窃窃私语。
扶苏追上几步,与她并肩而行。“妹妹所见,远胜于我。”他声音低缓,“从前我以为你只是胆大,如今才知,你是真懂战事。”
林蔚然侧目看他一眼。他面上无讥讽,亦无保留,只有坦然。
“我只是不愿看见将士白死。”她说。
扶苏点头。“是啊,他们不该死在无谓的仗里。”
两人同行一段,至宫门岔路,扶苏拱手:“我还有奏章要呈,先走一步。”
“兄长慢行。”她还礼。
扶苏离去。林蔚然独自踏上归途。宫道宽阔,两侧柏树森然。她走得不快,思绪却已转至别处——使臣人选、南行路线、情报传递方式……她脑中已有轮廓,但此刻不能说,也不能做。
嬴政虽准了她的建议,但真正的准备,才刚开始。
她走出宫门,外头已有车驾等候。小桃迎上来,低声道:“公主,府里来人说,您昨夜交代的文书已备好,就放在书房案上。”
林蔚然点头。“回去再说。”
她登上马车,帘幕落下。车内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道的声响。她闭目片刻,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节奏如旧。
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百越之局,比匈奴更复杂。那里没有骑兵奔袭,没有正面决战,有的是密林、毒虫、暗箭、伏兵。若无详尽谋划,哪怕胜了,也是惨胜。
她睁开眼,望向车窗缝隙外的天空。湛蓝无云,风正南来。
这风,或许已经吹过了岭南的山岭。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张未拆封的地图——昨夜从军报中抽出的南方地形简图,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这是她唯一能提前准备的东西。
车行渐稳,驶向府邸方向。街道两侧人影稀疏,偶有百姓抬头,见是公主车驾,纷纷避让。
她未掀帘,也未回应。直到车停府前,她才起身,推开车门。
小桃递上披风,她接过,未披,只搭在臂上。踏入门槛时,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宫城方向。
那里,嬴政仍坐在御座之上,批阅奏章。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吗?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他给了她说话的机会,这就够了。
她转身入府,直奔书房。
案上果然放着一卷竹简,封口未动。她坐下,取过裁刀,划开封绳。展开一看,是近三个月南方驿道通行记录,夹杂着几条零星军情:某地山崩阻路,某部越人袭杀秦吏,某县瘴气复发……
她逐条看过,眉头微锁。这些信息零碎,却有价值。她取出空白竹片,开始摘录要点:地形障碍三处,部族势力五支,可能通使路线两条。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桃轻叩门板:“公主,午食已备。”
“放着。”她说,“我还不饿。”
小桃应声退下。她继续书写,笔尖沙沙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响。这次是女官声音:“公主,陛下口谕——明日卯时三刻,召见议事。”
她停笔,抬头。
“知道了。”
女官离去。她重新低头,将最后一行字写完,吹干墨迹,合上竹片。
南征之事,尚未动兵,但棋已落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槐树正茂,枝叶在风中轻摇。一只麻雀跳上窗台,歪头看她一眼,扑翅飞走。
她望着那方向,久久未动。
然后转身,取过另一卷空白竹简,铺在案上。
笔尖蘸墨,落下第一句:
“拟南征前期筹备纲要:一、使臣遴选标准;二、沿途护卫配置;三、情报传递机制……”
墨迹未干,窗外风忽转急,吹得案上纸页轻颤。
她伸手压住一角,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