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一天的工作,程诺带着苏禾和林薇来到那家私房菜馆。包间不算大,胜在环境雅致安静。
“来,让我们预祝苏禾明天进组一切顺利,新戏大火!”程诺率先举起杯中的果汁,笑容真诚。
苏禾端起面前的白酒杯,眼神里带着感慨:“最该谢的,是你。小诺,谢谢你一直没放弃我。”
“哎,说这些干嘛!”程诺笑着摆手,转而看向林薇,“明天我送他进组,当天就回来,等开机仪式再去。”
林薇有些意外:“这么赶?江苏那边现在正闷热呢。”
“所以啊,我可不想多待。”程诺耸耸肩,“再说了,苏禾又不是第一次拍戏,自己能搞定。”
“希望这部戏能成。”苏禾轻轻碰了下程诺的杯子,语气里带着期盼。
“必须成!”林薇也举起饮料,“苏禾,你一定得爆!”
三个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愉快,直到餐厅打烊才起身离开。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都市特有的喧嚣气息。
“顾总……没来?”站在餐馆门口,苏禾状似无意地提起。他今晚的邀请,除了真心感谢,也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顾屿对程诺的态度,让他有些拿不准。
程诺低头看了一眼安静的手机屏幕,语气平静:“他晚上有重要应酬,可能抽不开身。”
“可惜了,还想当面感谢顾总呢。”林薇略感遗憾。
“以后有机会的。”程诺笑了笑,催促道,“行了,都别站这儿吹风了,早点回去休息。苏禾,尤其是你,明天可不能顶着黑眼圈进组。”
苏禾叫的代驾正好到了,他摆摆手:“放心,明天保证是最佳状态。”说完便和代驾一起离开了。
“程诺,”林薇挽住程诺的胳膊,“时间还早,我们走走吧。”
程诺犹豫了一瞬,点点头。两人沿着灯火阑珊的街道慢慢走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她们聊工作,聊最近的八卦,聊一些不着边际的幻想,也聊心底偶尔冒出的迷茫。像大学时代那样,分享着彼此世界里琐碎而真实的片段。
直到走得腿都有些酸了,两人才在路边找地方坐下,开始叫车。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屿发来的消息:「在哪?」
程诺发了个定位过去。
“要是苏禾真火了,以后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林薇忽然问,声音在夜风里有些轻。
“怎么会?”程诺揽住她的肩膀,“他的成功也有你的功劳。到时候我跟苏总说说,把你挖过来当我们的宣传总监,怎么样?”
“那我得考虑考虑。”林薇靠在她肩上,半开玩笑半认真,“不跟你一起工作,我总觉得缺了股劲儿,容易摆烂。”
“合着我是你的兴奋剂啊?”程诺哭笑不得。
“差不多吧,跟你干活特别带劲。”林薇笑嘻嘻地说。
林薇叫的车先到了。她拉开车门,回头问:“你的车呢?”
“还有一分钟,你先走吧。”程诺朝她挥手。
“行,到家说一声。”林薇关上车门,车辆很快汇入车流。
程诺独自站在路边,看着霓虹闪烁的街道。一阵凉风吹过,她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大衣。这时,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顾屿走了下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开了些,眉宇间有应酬后的倦色,但眼神依然清明。
“抱歉,刚结束。”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还是来晚了。”
“没关系,”程诺摇摇头,语气温和,“本来也没指望你真能来。以后有机会再说。”
顾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确认她是否真的不介意。“上车吧,回家。”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程诺坐进车里,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顾屿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声响。程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开口道:“明天我出差,送苏禾进组,早班机,晚上就回来。”
“嗯。”顾屿目视前方,只是简单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这种平淡的报备与回应,在两人之间已经形成某种默契。程诺不再多说,靠着椅背,放松下来。
回到家,一开门就看见陈默大咧咧地瘫在客厅沙发上,听见动静立刻坐起来。
“弟妹!你们可算回来了!”陈默眼睛发亮,“我还想吃上次那个排骨炖豆角!张姨说没了!”
程诺失笑:“我记得我带回来不少啊。”
“张姨说不给我做,说要留着。”陈默的语气委屈巴巴,像在告状。
顾屿脱下外套挂好,难得地接了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想吃可以,先把空运的托运费结一下?”
“哇!听听!这就是资本家的丑恶嘴脸!”陈默立刻转向程诺,试图拉拢盟友,“弟妹你看看他!吃点家乡菜还要钱!这明明是你的东西!”
顾屿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以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接道:“我们是一家的,她的也是我的。”
话音落下,客厅里有片刻极其短暂的凝滞。
顾屿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走向酒柜,仿佛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再寻常不过。
程诺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快跳了一拍。那句“我们是一家的”太过自然,自然到几乎让她产生某种错觉。但她很快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告诉自己这大概只是在外人面前维持“协议夫妻”表象的必要说辞。
“没事,陈默哥想吃的话,我让我妈再寄点过来就是了,很方便的。”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化解了那瞬间的微妙。
“还是弟妹通情达理!”陈默立刻顺杆爬,还不忘瞥顾屿一眼,“比某个冷血资本家强多了。”
“我先上楼了,明天要早起。”程诺无意参与他们幼稚的斗嘴,转身上楼。
确认程诺的房门关上后,陈默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他走到顾屿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我听到风声,你爸把顾琰叫回来了。你知道这事吗?”
顾屿倒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注入水晶杯。“知道。”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个时候让他回来……怕是没安好心。”陈默眉头微皱,“终究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分上也是顾家人,回来倒说得过去。就怕老爷子别有用意,想扶他起来制衡你。”
顾屿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目光落在摇曳的酒液上。“爷爷那边,因为程诺的关系,算是暂时稳住了。婚姻这道题,目前看是解了。接下来,是该清理一下董事会里那些总想给我使绊子的人了。”
“你爸这次抛售股份都要置你于死地,他手下那帮人,恐怕不会轻易服软。”陈默分析道,眉宇间带着忧虑。
顾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眼底掠过一丝冰冷锐利的光。“既然他们想找死,那就成全他们。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他转向陈默,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联系韩东。‘鱼’该进网了,告诉他,随时准备收网。”
陈默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自从苏禾进组,程诺的日子一下子清闲下来。大部分工作通过手机沟通就能解决,她几乎不去公司,每天在家看看书,追追剧,偶尔处理一下邮件,享受着难得的悠闲。
顾屿和陈默却似乎进入了另一个节奏,经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连续几天打不上照面。偌大的房子里,常常只有她和张姨。
直到嘉嘉一个电话打破了这份平静。
“晚上喝酒去不去?”嘉嘉开门见山,毫不客套。
“哪儿?”程诺正无聊,立刻来了精神。
“新开了家酒吧,氛围据说不错,去踩个点?”嘉嘉继续诱惑。
“都有谁?”程诺追问。
“李导,我,你,林薇。你还有能叫的朋友吗?人多A起来便宜。”嘉嘉精打细算。
“我朋友们最近都忙得脚不沾地。”程诺想了想,顾屿、陈默自然不可能,陆衍估计也忙,苏禾在剧组。
“那就咱四个吧,人均贵点就贵点。”嘉嘉拍板,“地址时间发你,赶紧化妆出门!”
傍晚,程诺裹着一件长及脚踝的黑色大衣,像只怕冷的熊,站在那家酒吧门口。
“我的天!程诺你是来酒吧还是来开会的?”嘉嘉看着她的装扮,一脸难以置信。她自己则是一身闪亮的小吊带配短裙,在秋夜里显得格外“勇猛”。
程诺上下打量嘉嘉,又看看旁边穿着宽松卫衣和紧身牛仔裤、仿佛随时要去街拍的李导,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觉得……我穿得还算正常?”
“你这大衣是保护色吧?”林薇的声音传来。她踩着长靴,穿着热裤和抹胸上衣,外搭一件轻薄皮夹克,妆容精致,完全是夜店标准装扮。
“我这才是来放松的好吗?”林薇傲娇地扬了扬下巴。
“我真没更‘简陋’的衣服了。”程诺摊手。
“我也觉得我们这身挺舒服。”李导试图寻找认同,指了指自己和程诺,“轻松自在。”
程诺看着眼前风格迥异的四人组,忍不住笑了:“我们这组合,不像来玩的,倒有点像……便衣警察来踩点?”
在林薇的带领下,她们顺利占据了靠近舞池又不会太吵的位置。林薇显然做足了功课,轻车熟路地点了酒水和小食。
“听说二楼今天被人包场了。”林薇凑近几人,压低声音分享情报。
“厉害啊林薇,这才进来几分钟,连楼上情报都摸清了?”李导佩服。
“这家店特色就是二楼包间那面单向玻璃墙,”林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侧面二楼那片昏暗的区域,“外面看是镜子,里面能看到楼下。私密性好,很多谈事的人喜欢。”
“那我们今晚的目标是?”李导好奇。
“目标就是快乐!懂吗?”林薇端起刚送上的第一杯酒,仰头饮尽,随着躁动的音乐轻轻摇摆身体,“嗨起来!”
程诺也被气氛感染,笑着伸手去拿自己的那杯。手刚碰到杯壁,林薇却眼疾手快地一把抢了过去:“诶!你可不能喝!明天还要赶早班机呢!喝这个!”说着把一杯无酒精的特调塞进程诺手里。
程诺无奈,只好接过那杯色彩缤纷的“饮料”。她脱下厚重的大衣,里面是破洞宽松牛仔裤和黑色修身吊带,外罩一件oversize的格子衬衫,随性中带着点不羁。
而此时,酒吧二楼那间视野最佳的包间内,气氛与楼下的喧闹截然不同。
顾屿靠坐在深色丝绒沙发上,目光沉沉地望着楼下舞池中晃动的人影。陈默端着一杯酒,斜倚在那面著名的单向玻璃墙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
韩东坐在侧面的小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面前的酒一口没动。
“现在就动,你爸那边伤得还不够重,反弹起来会更麻烦。”陈默随着楼下传来的隐约音乐节奏轻轻晃动身体,语气却冷静。
“我这边能调动的人手和资源就这些,现在出手,把握不大。要不……再等等?”韩东看向顾屿,建议道。
顾屿没有立刻回答,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隔音良好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要的不是他暂时退让。我要的是一次足以让他伤筋动骨、短时间内无力再兴风作浪的重创。”
韩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那我再去查,看看有没有更稳妥的突破口。”
“不至于吧韩东?”陈默赶紧打圆场,走过来按住韩东的肩膀,“都是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坐下说?不就钱的事吗?顾屿还能亏待你?”
“钱?”韩东像是被点燃了,甩开陈默的手,转身直视顾屿,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我在乎的是钱吗?顾屿,我在乎的是你拿自己的婚姻当儿戏!拿自己的后半生去赌一个完全不可控的变数!”
包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默摸了摸鼻子,看看顾屿沉静无波的脸,又看看韩东激动的神情,试探性地开口:“那个……也不一定完全是‘不可控的变数’吧?”
“什么意思?”韩东锐利的目光转向陈默。
陈默瞟了顾屿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才斟酌着说:“你怎么知道,程诺就一定不能是顾屿想要的……幸福呢?”
韩东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震惊地看向顾屿,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顾屿,陈默说的是真的?你……你对那个程诺,动了真心?”
顾屿沉默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冷漠地否认,也没有出言反驳。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些准备好的、关于“协议”、“合适”、“利用”的说辞,此刻哽在喉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脑海中闪过的,是小城黄昏里她哭泣的侧脸,是家里那盆带着烟火气的排骨,是她轻声叮嘱“别熬太晚”时眼里的关切……
他的沉默,在韩东看来,无异于一种默认。
“哈……哈哈哈哈……”韩东像是气极了,反而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难以置信,“这个世界真是比电视剧还精彩。下棋的人,竟然爱上了自己棋盘上的棋子?顾屿,你清醒一点!”
“或许,”顾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从一开始,我就错了。程诺从来就不应该只是一颗棋子。”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韩东,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她也不应该是棋子。”
“顾屿!”韩东几乎是低吼出来,“你别因为一时的心软或者错觉,就忘了你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在拼命!忘了你要的是什么!”
“或许,”顾屿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她可以跟着我,一起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厘清了某种缠绕已久的思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她不只是棋子,更应该是……同路人。”
是的,同路人。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像破土而出的幼苗,瞬间变得坚定。他不想再用“棋子”这样冰冷而充满算计的字眼去定义她。那些真实的眼泪,真实的笑容,真实的温暖,早已超出了“棋子”的范畴。
韩东像是第一次认识顾屿一样,死死地盯着他,胸膛起伏。半晌,他抓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酒,仰头灌下,浓烈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仿佛要浇灭他心头的怒火和不解。
“我需要冷静一下。”韩东放下空杯,声音沙哑。
他走到酒柜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猛地喝了一大口,然后转向顾屿,试图用他最擅长的、冷酷理性的方式分析:
“顾屿,你想要顾氏,想要彻底掌控集团,对不对?”
顾屿看着他,没有否认。
“那么,娶任何一个对你有助力的世家千金,无论是商业联姻还是政治婚姻,都比你现在的选择有利无害,对吧?”
“先不说所谓的门当户对,光是对方家族能提供的资源、人脉、资金支持,就足以成为你拿下顾家最坚实的后盾。”
“退一万步,就算不谈利益,那些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在名利场耳濡目染的名媛,她们的见识、修养、处事手腕,哪个不比程诺强?带出去,她们才是最能撑起你‘顾太太’门面的人选。”
韩东的目光紧锁着顾屿,抛出最后的、也是最尖锐的问题:
“反过来看看程诺。除了当初为了她弟弟,红着眼站在我们面前的那点勇气和执拗,她还有什么?”
“她的世界和我们截然不同。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意外,不是因为那纸协议,我们和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交集!”
韩东的声音在包间里回荡,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
“顾屿,你现在是要拿你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去赌她能不能成长为你需要的那种‘后盾’吗?这风险,你承担得起吗?”
顾屿迎着韩东逼视的目光,没有移开视线。楼下的音乐隐约传来,喧嚣而迷离。他的脑海中却异常清晰。
他想起了程诺在父亲坟前挺直的背脊,想起了她在车里的崩溃与脆弱,想起了她笨拙却真诚的关心,想起了她笑着说“随时欢迎你来当少爷”时眼里的光……也想起了她面对韩东质问时毫不退缩的眼神。
那些,都不是能用“资源”、“门面”、“风险”来衡量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韩东的问题。
但他的沉默,以及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却隐隐有什么在涌动的暗流,已经说明了一切。
有些界限,一旦模糊,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