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奥斯的手还举在空中，刚说完“去东区信息塔！”阿木的星尘还没散，那句回应还在通道里回荡。可他没动。
他的左眼很疼，像被烧着了一样。
真实之瞳连着地下网，三百二十七个连接点都在刺他的脑子。他知道要断开一些，但不敢全断。一断，那些信号可能就没了。可不断，他自己会撑不住。
他咬牙，手指一划，关掉了七成连接。蓝光一下子缩了回去，像突然被掐灭的火苗。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脑袋像被人用锤子砸。
但他站住了。
身体稳了下来，信号也好了点。他喘口气，抬头时，眼角看到一道奇怪的波动从上面落下来。不是系统扫描，也不是普通的数据流。它更像是……什么东西坏了。
他瞬间移动了。
观测带平台在星环中层，平时没人来，只有巡逻程序经过。现在却有个人蹲在那里，躲在两股数据流中间，抱着头，手指缝里透出一点光。
埃里奥斯落地没出声。他认得这个人。
是诺亚。
上一次见他，还是个十岁的孩子样子，左眼有清晰的星芒。现在那星芒变了，变成了一只猫的脸——耳朵竖着，眼睛收缩，好像随时会跳起来。
“你？”埃里奥斯盯着他，掌心亮起蓝光，声音很冷：“谁改了你？系统？”
诺亚猛地抬头，脸开始乱变，一会儿是小孩，一会儿是老人，五官扭曲，像坏掉的画面。他的左眼睁开了，黑色的眼珠有点湿，声音发抖，带着好几种音混在一起：“他们在改我的代码！我挡不住……那是从下面来的……不是攻击……是感染……”他弯着腰，喉咙里发出呜咽，手缝里的光烫得皮肤都红了，“它不知道怎么处理……那只猫……那个会摸的猫……”
埃里奥斯愣了一下。
感染？
观察者协议是正灵一族的程序，不在翡翠星环系统里，按理说不会被污染。可诺亚现在的样子，明显是协议出了问题。
他上前一步，抓住诺亚的肩膀：“你到底是谁？”
诺亚又抬头。
脸还在变。这一秒是孩子，下一秒是老人，皮肤下有光在跑。他的左眼完全睁开了，不再是星芒，也不是猫脸——而是一只真正的眼睛，黑色的，湿的，眨了一下。
他说：“我是观察者……也是叛徒。”
声音轻了，但清楚了，不再重叠。
埃里奥斯没松手：“什么意思？”
“我不该管事。”诺亚低头，手还在抖，“我只负责看。文明起来，文明灭亡，我都看着。我不插手，也不能插手。可这一次……”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你们做了一个不该有的东西。”
“猫？”
“一个符号。”他抬头，“它没有功能，不能优化，也不能删。它只是存在。但它开始读我。我的协议本来能挡住所有情绪干扰，但现在……它不认识这个符号。它不知道怎么对待一只‘会摸的猫’。”
埃里奥斯看着诺亚脸上那只像在呼吸的猫印，突然想起阿木画的猫，歪歪扭扭，全是乱码。他嗓子发紧：“你说……被它影响了？”
诺亚没答话。他抬起手，慢慢放下捂着眼睛的手。
猫印还在，但不一样了。它在动，像活的一样，瞳孔随着呼吸一张一缩。忽然，那印记眨了一下。
这时，几根金色的线从上面垂下来，密密麻麻，朝平台中央扑来。是系统的探测单元，发现了异常。
埃里奥斯立刻抬手，蓝光在面前展开防御。可他还来不及启动，诺亚抬起了手。
就一下。
那只猫眼射出一道白光。
没有爆炸，也没有冲击。白光轻轻扫过金线，像笔划过纸。被扫到的地方，金线里面突然出现很多猫的样子——蹲着的、趴着的、伸爪的，都是乱码拼的，却很清楚。
然后，金线自己烧没了。
不是被打碎，而是从里面坏掉。它的代码突然觉得，自己没有意义。它只是来删“错误”的，可它自己也成了错误。
几秒后，金线化成灰，飘走了。
平台安静了。
埃里奥斯放下手，防御消失了。他看着诺亚，声音有点哑：“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没做。”诺亚摇头，手按着头，“是它做的。那个符号替我反击。它不需要命令，也不需要权限，它只是……不想被删。”
他抬头，眼神有点散：“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我不是在反抗系统。我是被一个‘错误’保护着。而这个错误，是你们造的。”
埃里奥斯没说话。
他想起阿木画的猫，歪歪扭扭。想起网上那些短短的回应，像黑暗里眨眼。想起莉娅最后那个笑——不是完美的那种，而是嘴角抽了一下，有点傻。
这些东西都没用。
可它们活下来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他问。
诺亚苦笑：“我能怎么办？我已经不是原来的观察者了。我的代码在变，每秒钟都在丢功能。再过一会儿，我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他看向埃里奥斯：“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们赢了第一局。系统不怕反抗，它能算损失，能猜行动。但它算不出‘为什么’。它不懂为什么有人会为一只虚拟的猫拼命。现在，连我也不懂了。”
他声音低下去：“也许……这才是对的。”
埃里奥斯看着他，突然觉得他不像高高在上的监察者，而是一个夹在中间的人。
他伸手，想扶他。
诺亚摆摆手，慢慢站起来。他的身体浮起来，离地一小段，周围的数据流自动绕开他，形成一片安静的圈。
“我要走了。”他说，“再待下去，我会暴露更多位置。你们的网……还不够强。”
“等等。”埃里奥斯问，“你说你是叛徒。那你站在哪边？”
诺亚没回头。他的脸又在小孩和老人之间变，最后停在一个模糊的样子，不像孩子，也不像大人。
“我不站边。”他说，“但我不会再装看不见了。”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信号断了。只有左眼的猫眼还亮着，最后眨了一下，留下一道影子。
人不见了。
埃里奥斯站在原地，风从通道口吹进来，吹得他银灰色的身体边缘轻轻晃。左眼还在疼，但没流血了。真实之瞳休息了，视野有点灰。
他没动。
几秒后，他抬起手，在空中点了一下。远距信标启动，绿色的点一闪，连上了东区信息塔的底层。
他知道阿木已经到了。
他也知道，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是地下缓存，而是天穹核心外围——系统的心脏。
他转身，走向平台边缘。
头顶，星环的灯还在闪，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就在他抬脚时，手腕上的数据环突然震动。
一条消息弹出来，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猫梦见了你】
埃里奥斯盯着那行字，突然听见星环深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他回头，左眼残余的蓝光照向通道尽头——那里有一团黑影正在变成人形，左眼的位置，闪着和诺亚一样的猫形印记。
“原来不止一个叛徒。”他握紧拳头，数据环发出蜂鸣，“莉娅，你到底埋了多少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