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在地下实验室响了第三遍,然后突然停了。
沈墨站在主控台前,手还举着,手指离按钮只有一点点距离,但他没有按下去。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他低头看着纸上写的字:“人形解码器假说”。字写得很重,纸背面都印透了。他知道这不只是个想法,而是一个选择——要不要再让陈牧疼一次?要不要用老师的身体去打开那扇门?
没人回答他。
走廊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皮鞋踩在金属地上,一声一声。沈墨没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
陆永明推开门,风一下子吹进来,带着冷气和消毒水的味道。他穿着便服,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手里什么也没拿,身后只有两个安保站在门口。
“情况怎么样?”他问,声音不大。
沈墨转过身,把纸折好塞进衣服口袋。“卡住了。”
“第七层?”
“过了。”沈墨说,“又往前走了两层。”
陆永明眉毛动了一下,走到主控屏前。屏幕上的进度条是绿色的,已经走到89%,但第八层后面变红了,系统锁死。
“怎么过去的?”
“用……他的脑波信号。”
“陈牧的?”
“嗯。”
陆永明看了他一眼:“你说过,他每次头痛,系统就能推进?”
“三次。”沈墨点头,“每次他发病,脑电图出现尖峰,系统就会收到一段数据,正好补上断掉的部分。”
“所以你想让他再发病?”沈墨没说话,手指抠着口袋边,纸都要被他揉烂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陆永明说。
“我知道。”沈墨抬起头,“但现在我们连‘烛芯’怎么启动都不知道。没有他,我们走不下去。”
“那就让他一直痛?”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墨声音有点哑,“我只是……想确认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如果不行,我会立刻停下。”
陆永明看了他几秒,转身走向医疗室。门开着,陈牧躺在床上,脸朝墙,盖着薄毯。电极片贴在太阳穴上,连着墙上的机器。心率平稳,脑波平缓。
“刚打了镇定剂。”沈墨站在门口说,“医生说六小时内不会发作。”
陆永明没应声,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陈牧的额头。收回手时,指尖有点湿。
“他刚才说了什么吗?”
“他说……听见了计算的声音。”沈墨低声说,“嗡的一声,一闪一闪的。”
陆永明眼神变了。
“就像在高维空间里那样。”沈墨补充。
两人不再说话。屋里只有机器运行的低响。
“你回去休息。”陆永明突然说。
“我还能撑。”
“我说了,回去。”陆永明语气没提高,但不容反对,“这事我来处理。”
沈墨张了张嘴,最后点了头。他看了陈牧一眼,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陆永明一个人站着,看着床上的人。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送信。”他说,“走‘灰线’。”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明白。”
他收起手机,又看了陈牧一眼,转身走了。
半小时后,一号地堡最里面的指挥室。
灯很暗,墙上挂着世界地图,龙国在正中间。陆永明坐在主位,桌上放着一个黑色金属盒,没打开,侧面有三道斜杠,写着“绝密-仅限接收人开启”。
门开了,情报官走进来,穿着制服,手里什么也没拿。
“到了。”他说,“路线确认:经过南极科考站中转,接入废弃海底电缆,最后由驻外武官亲手交接。全程没有电子记录。”
“加密方式?”
“老协议,‘冰霜七号’,三十年没用过了。”
陆永明点头。这是过去特工用的离线加密法,靠纸质密钥本解码,不能远程破解。
“验过真假吗?”
“比对了签名频谱和笔迹压力,匹配度97.3%。可能有人代笔,但渠道本身可信。”
陆永明盯着盒子看了一会儿,抬手示意。情报官上前,用专用工具打开锁扣。
盒子里只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他拿出来,展开。
纸上是英文手写,字迹硬,笔画用力,像是急着写完:
主席先生:
我们都清楚,现在的情况很危险。“蜡烛”的光让所有人都睡不着。我不想发动一场谁都不知道结果的战争。
或许,我们可以找个除了军舰和发布会以外的方式沟通,避免误会。
——格雷
陆永明看完,没说话,把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敲了两下边缘。
情报官等了几秒:“回吗?”
“不急。”陆永明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地下三层的走廊,灯光很白,巡逻队每十分钟走过一次。他看不见天,但知道是晚上,防空灯在天上扫来扫去。
“叫几个人。”他说,“核心幕僚,现在。”
十分钟后,四个人坐在会议桌两边。没人说话。纸被复印了四份,每人面前一份。
“怎么看?”陆永明问。
左边第一个开口:“是缓兵之计。他们舰队还在外海演习没撤。这时候来信,是想让我们放松,给他们时间部署。”
右边第二个摇头:“不像。格雷不是这种人。他要是想打,早就动手了。现在全球市场乱成一团,大洋联盟国债利率一天变三次,经济界吵翻了。他国内压不住。”
“所以他想谈?”
“不是想谈,是不得不试。”那人说,“‘烛芯’并网的消息砸了能源市场。北海油田期货跌了四十点。他们不怕我们有技术,怕的是控制不了后果。”
“那为什么走暗路?”
“因为不能公开。”陆永明终于开口,“公开谈,等于认怂。他国内鹰派会反他。所以他走秘密渠道,留条后路。”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信不是求和。”陆永明看着地图,“是试探。他在看我们的底线——我们到底想不想打?我们敢不敢用这些技术?”
“那回不回?”
“回。”陆永明说,“但要让他听清楚。”
“拟三个版本。”他对秘书说,“强硬、模糊、开放。”
秘书开始打字。
强硬版:“提议不可接受。龙国主权不容谈判。请贵方立即停止军事挑衅。”
模糊版:“已收悉来信。相关事宜需进一步评估。”
开放版:“渠道可以保留。误判源于单方面行动与缺乏信任的基础。任何对话的前提是相互尊重主权与安全关切。”
打完,投影到墙上。
陆永明一个个看。
最后,他拿起笔,在开放版上划掉前两句,只留下:
“渠道可以保留。误判源于单方面行动与缺乏信任的基础。任何对话的前提是相互尊重主权与安全关切。”
“就这个。”他说。
“原路返还?”秘书问。
“原路。”陆永明把纸折好,放进另一个黑盒,“加一句口头传话:‘我们不开第一枪,但也绝不会当靶子。’”
秘书点头,拿着盒子走了。
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陆永明没动。他坐着,手搭在桌边,眼睛看着地图上大洋彼岸的位置。
情报官最后一个走,路过时低声问:“他们问,如果对方不回呢?”
“会回。”陆永明说,“他既然开了口,就不会让它关上。”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没动,坐了很久。监控屏闪了一下,显示B5层电力波动,很快恢复正常。他没看。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人形解码器假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代价:陈牧的痛苦”。
他盯着看了几秒,把纸条搓成一团,扔进桌角的碎纸机。
机器嗡了一声,纸被绞碎。
他抬起头,看向地图。
大洋彼岸的海岸线一片漆黑,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他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突然,监控屏上闪过一个异常画面,他的眼神一紧,手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