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尔从碎石堆里站起来,拍了拍黑袍上的灰。
他的胸口还在流血。刚才赵乾那一拳打得够狠,气劲穿透皮肉和肋骨,在肺叶上撕了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矮小的老人。
“赵乾。“他叫出对方的名字,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命运之城哨站站长。四十年前从混乱区爬出来,亲手埋了三个副城主的传奇人物。“
赵乾没有回答。他的拳头还保持着出拳后的姿势,指节上沾着对方的血。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今天吗?“雷尔笑了一下,嘴角扯动胸口的伤,血从嘴角溢出来,“因为今天,命运的起点将要到来。这是你们最脆弱的时候。“
他张开双臂。不是投降的姿势,是拥抱的姿势。
“来。让我看看,传说中的赵乾,到底能不能打死一个不是人的人。“
赵乾动了。
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老树扎根。雷尔迎上去,两人的拳头在半空中相撞。纯粹的、骨头对骨头的碰撞。闷响。雷尔后退半步,赵乾纹丝不动。
“力气不错。“赵乾说。
第二拳。赵乾的拳头从下方斜挑上来,击中雷尔的下巴。雷尔的头向后仰,牙齿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瓷器碎裂。他顺势向后翻倒,在落地前用手撑住地面,双腿剪向赵乾的脚踝。
赵乾跳起。雷尔的剪刀腿落空,但他没有追击,而是借着撑地的力量弹起来,一肘撞向赵乾的太阳穴。
赵乾侧身,肘尖擦过他的额角,带起一道血线。他抓住雷尔的手腕,向内一拧,骨骼发出咔啦的错位声。雷尔的脸扭曲了一下,但笑容没有消失。他用另一只手抓住赵乾的肩膀,额头狠狠撞上去。
砰。
两人同时后退。赵乾的鼻梁歪了,血顺着人中流下来。雷尔的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你老了。“雷尔说,“四十年前那一拳,能直接将人杀死。“
“四十年前,“赵乾用手背抹掉鼻血,把歪掉的鼻梁推回原位,“我不需要第二拳。“
他们再次撞在一起。
这次更快。拳、肘、膝、肩,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变成了武器。没有花哨的异能,没有远程的气流,就是两个人在废墟上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拆解。雷尔的肋骨断了三根,赵乾的左肩被撕开一道见骨的口子。血溅在泥土上,被踩进泥里,又被新的血覆盖。
赵乾抓住雷尔的一个破绽,雷尔的左腿在之前的碰撞中慢了半拍。一记扫腿把他放倒。雷尔的后背砸在地上,赵乾的膝盖压上他的胸口,右拳高高举起。
“结束了。“
拳头落下。
但雷尔没有躲。他在笑。
赵乾的拳头陷进了雷尔的胸口。整个陷了进去,像打进一团正在融化的蜡。雷尔的皮肤在拳头的周围泛起涟漪,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所过之处,肤色从苍白变成暗绿,从暗绿变成某种泛着光泽的、像苔藓又像脓液的东西。
“你打得很痛快。“雷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从那张正在融化的嘴里,“但你知道吗,赵乾——“
他的头向后仰,颈椎发出一连串断裂的脆响,然后继续向后折,折到不可能的角度,直到后脑勺贴上了后背。那张脸还在笑,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不是牙齿而是密密麻麻的、像珊瑚一样的骨刺。
“——我已经完成了升格。“
膨胀从胸口开始。雷尔的躯干像被充气的皮囊一样鼓起来,皮肤被撑到透明,下面的血管变成了紫黑色的、像树根一样盘绕的东西。他的四肢向外伸展,关节反向弯曲,骨骼从皮肤下刺出来,又在空气中软化、重组、长成更粗更长的形状。
赵乾想抽回拳头,但手被卡住了。雷尔的胸口长出了牙齿,一圈圈细密的、向内弯曲的牙齿,像某种深海鱼的嘴,咬住了他的手腕。他用力一扯,连皮带肉撕下来一块,血喷在雷尔正在变形的躯体上,瞬间被吸收进去。
雷尔——如果还能叫这个名字的话——还在继续长高。两米,三米,五米。他的皮肤完全变成了暗绿色,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开合的毛孔,每个毛孔里都在渗出淡黄色的黏液。他的头已经不存在了,原来的位置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没有眼睑的眼窝,里面挤满了几十只大小不一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还在转动,有的已经浑浊发白。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
是他的声音。不是从任何一个器官里发出来的,是从空气中直接振动出来的,像有人把耳朵贴在一面正在碎裂的玻璃上:
“你感觉到了吗?“
赵乾确实感觉到了。不是疼痛,不是恐惧,是认知的错位。他看着眼前的怪物,脑子里同时出现了两个画面:一个是“这是一团扭曲的肉块“,另一个是“这是一个完美的、神圣的存在“。两个画面在争夺他的意识,像两只手在撕扯一张纸。他的胃在痉挛,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但他分不清是想吐还是想跪下去亲吻那团绿色的躯体。
“这就是神的威仪。“那个声音说,所有的眼睛同时转向他,“你刚才打得很开心吧?现在——“
一只巨大的、由扭曲的骨骼和肌肉组成的“手“朝他拍下来。赵乾向后跃开,原先站立的地方被砸出一个直径三米的坑,泥土和碎石被拍成粉末。
“——继续开心啊!“
赵乾在空中凝聚气流,在脚下炸开,把自己推得更高。他需要距离,需要看清这个怪物的全貌,需要——
他对上了那只巨大眼窝里的其中一只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大脑瞬间过载。那只眼睛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他看见一个母亲在地下室里分食自己的孩子,看见一个士兵在战场上对着尸体大笑,看见一个城市在燃烧中沉入地底,看见无数个“雷尔“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做着相同的事——吞噬、融合、进化。这些画面不是记忆,是正在发生的现实,是这只眼睛同时看到的无数个场景。
赵乾从空中坠落。他在落地前勉强用气流缓冲了一下,但膝盖还是重重砸在地上,碎石刺进皮肉。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呕吐。吐出来的不只是胃里的东西,还有某种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的黏液,一接触到空气就发出滋滋的声响,蒸发成一股恶臭。
“直视我。“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催促,“你不是很强吗?你不是埋过三个副城主吗?看看我——看看我变成了什么。“
赵乾没有抬头。他盯着地面,盯着那些还在冒烟的黑色残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不能看。再看一次,就再也回不来了。
怪物的脚步声近了。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摩擦和黏液滴落的湿腻声响。赵乾能闻到它的气味——不是腐臭,是某种更原始的、像羊水又像福尔马林的味道,让人同时感到安全和恶心。
“你在发抖。“那个声音说,一只由三根手指组成的“手“抓住了赵乾的头,把他提起来。那些手指没有指甲,是透明的,里面流动着暗红色的液体,像输液管里的血。赵乾被迫抬起头,但他闭着眼。
“睁开眼。“
手指收紧。颅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赵乾的眼皮在颤抖,但他死死闭着。他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不是祈祷,是锚定,是让自己不要飘走的重量。
“赵乾。“
不是怪物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我是历浊。干英在帮我传话。你能听见,但无法回复。不要睁眼。不要看它的眼睛。听我指挥——“
“——郭文斌,东方三公里,开技能。不要停。“
三公里外的一片空地上,郭文斌盘腿坐下。他的异能“虚弱光环“以前从来没有覆盖过这么大的范围,精神力像开闸的水一样往外涌。他的视野开始发黑,耳膜嗡嗡作响,但他咬着牙,把光环的边界推到极限。
怪物的手顿了一下。
“感觉到了吗?“历浊的声音继续,“它在变弱。不是物理上的,是'存在感'在变弱。郭文斌的光环在削弱它的本质——它现在更像一个'概念',而不是一个'实体'。“
怪物的几十只眼睛同时转动,朝郭文斌的方向看去。但它的视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物理障碍,是认知障碍。它“想“看那个方向,但“虚弱“的概念让它“无法集中注意力“。
“就是现在。江明月,传送。“
一道白光闪过。两个人出现在赵乾身边——一个是穿着哨兵制服的瘦高男人,脸色苍白得像纸,连站都站不稳,需要扶着树干才能维持站立。赵乾没有睁眼,但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希德。他的直属下属,跟了他十二年的老兵。
另一个是周凝,她的精神屏障在出现的瞬间就展开了,一层半透明的、像肥皂泡一样的薄膜把三个人罩在里面。
“站长,“希德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我的能力只能出手一次。出手之后,我会死。“
赵乾没有睁眼,但他点了点头。
“周凝,“历浊的声音,“你的屏障不是用来防御攻击的——是用来'隔离认知'的。待会他出手的时候,你要确保站长的意识不会被'血败'的过程污染。那个过程……不适合人类观看。“
周凝的脸色发白,但她把屏障收紧了一层。薄膜变得更厚了,光线穿过它时发生了轻微的扭曲,像隔着一层水。
希德深吸一口气。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怪物的方向。他的皮肤开始变红,从指尖开始,红色像墨水一样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血管暴起、破裂,但血没有流出来,而是被某种力量吸回了体内。
“那么开始吧!“他轻声说。
他的手指向前一刺。同时说道:“生命本为一体,生于己身,也亡语己身。”
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怪物那只抓着赵乾的手突然僵住了。暗绿色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皮肤下疯狂游走。然后,那只手的颜色变了。从暗绿变成紫黑,从紫黑变成灰白。
腐烂是从内部开始的。怪物的血液在腐败,在溃烂,从一个点开始,向外蔓延。渐渐的,开始吞噬周围的组织。血管壁被咬穿,肌肉纤维被溶解,骨骼像被酸液浸泡一样软化。
怪物发出了声音。不是之前的“说话“,是真正的、痛苦的嚎叫。几十张嘴同时尖叫,但发出的不是同一个音——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像婴儿哭泣,有的像老人咳嗽,像一台调错频道的收音机,所有频道同时播放。
“继续。“历浊的声音,“它还没死。它在重组——“
确实。怪物的伤口周围,新的组织正在疯狂生长,试图替代坏死的部分。但“血败“的速度更快,腐烂像瘟疫一样在躯体内部蔓延,从手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
“周凝,“历浊的声音变得急促,“屏障加厚!它要——“
怪物的那只巨大眼窝转向了希德的方向。不是“看“,是凝视。几十只眼睛同时聚焦在一个点上,那个点不是希德的身体,是他的意识。
周凝的屏障发出一声像玻璃碎裂的脆响。她的鼻孔里流出两道血线,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把屏障压得更紧。薄膜扭曲成一种不自然的形状,像有人在从两边拉扯它。
“不要看。“她咬着牙说,不知道是对赵乾说还是对自己说,“不要看。不要想。不要——“
就在这时,所有的声音同时停止了。像有人把一台正在轰鸣的机器突然拔掉了电源。几十张嘴还张着,但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疯狂转动的眼睛同时停住,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然后——全部向上翻去。
似乎是看向某个更高的地方。
一个声音从怪物的身体里传出来。不是之前的嘈杂混响,是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男声,一个女声,完美重叠,像同一个人在用两个声道说话:
“啊……“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赵乾从未听过的情绪。虔诚,狂喜,癫狂。
“我的导师……我的主……“
怪物的躯体开始颤抖。不是之前的挣扎,是朝圣者的颤抖。那些腐烂的伤口还在扩大,但它好像感觉不到了。所有的眼睛都向上望着,瞳孔里映出的不是天空,是某种无法被视网膜捕捉的东西。
“感谢您……让我瞻仰到……您的荣光……“
希德的能力还在持续,腐烂已经蔓延到怪物的胸口。但怪物没有反抗。它跪了下来——如果那团扭曲的身躯还能做出“跪“的动作的话。它的“头“——那个巨大的眼窝——仰向天空,所有的瞳孔都在扩大,扩大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球,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全部吸进去。
然后,它看见了。
“不可名状!”
“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
“@#¥%……&*&……%¥##¥%……&……%@”
它完成了升格。它以为升格意味着理解。
但它错了。升格意味仅仅能看到。
而它承受不了。
“供奉……太阳……“
这是它说出的最后几个字。然后,它开始膨胀。
内部被撑开,暗绿色的皮肤下。皮肤开始变薄,变白。
“它要炸了!“历浊的声音在赵乾脑子里尖叫,“周凝!屏障——“
周凝把全部精神力压进屏障。薄膜瞬间增厚到几乎不透明,像一层茧把三个人裹在里面。希德还在维持“血败“,他的右手已经变成了紫黑色的枯骨,但他没有松手。
然后,爆炸。
“轰的一声”,本就膨胀到极限的表皮瞬间爆炸。怪物体内承载的“混乱本质“被释放出来,像一滴墨水滴进一杯清水,瞬间污染了周围所有的“认知空间“。
周凝的屏障从瞬间碎裂。
屏障的本质是根据精神力的强度进行认知隔离。但可惜的是,爆炸的前一秒,她抬头了。屏障短暂隔离了污染,所以她看到了原貌。“!#@¥#,(&)*(&)”,爆炸的瞬间,带来的瞬间认知污染直接击碎她的屏障。然后她的眼睛睁大到极限,七窍流血,然后向后倒去,身体僵硬,像被抽掉了骨头。
希德松开了手。不是自愿的,是他的意识被清空了——血败的反噬和混乱本质的冲击同时到达,他的瞳孔扩散,嘴角流出涎水,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赵乾睁开眼。他看到了。
那团暗绿色的躯体已经不存在了,原地只剩下一个空洞,和大脑里的不可描述。只要一回想,就感觉会吐出来。“冲击带来的认知污染,是瞬间而且强劲的。”他刚想吐,但两眼一翻。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