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白色的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不带温度。顾重大睁开眼,眼皮像被砂纸磨过,闭上,又睁开。视野里的色块渐渐凝成形状——灰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输液架,床尾的铁栏杆。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的焦涩味。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下一刻,他猛然坐起。
“哎呀!”刚凑到床边低头看他的艾琳被他起身时狠狠撞了一下脑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捂着额头蹲了下去。
“哎——抱歉!艾琳同学,你没事吧?还有,这是哪里?”顾重大捂着额头问道。
“嘶——疼死我了。”艾琳揉着额头,眼眶里还泛着一点生理性的泪花,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这里是联邦的病房。你昏迷了整整一天。”她吸了吸鼻子,把额头上的手放下来,露出一小块被撞红的印子。“希德和周凝,前者因为自身能力的关系,已经濒临死亡,后者一直处于重度昏迷。历浊,郭文斌和站长,他们在认知矫正科接受矫正。其他人完好,部分受伤者基本都是皮外伤,已经恢复。”艾琳渐渐地把之前发生的事和顾重大简单的讲了一遍。
“没想到,会是这样。我有些好奇,为什么联邦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不进行支援?”顾重大问道。
“不知道,可以在探望的时候问问?”
“患者顾重大——哎,已经醒了?”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一个穿白色大褂的医生走进来,短发干净利落,面部线条硬朗分明,是属于那种让人不由自主想信任他的长相。“探望人员请先出去一下,这边有事情交代。”
“哎,好的!那顾同学一会见。”艾琳揉了揉额头,快步退出了病房,顺手把门带上。
医生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前方的病历夹,翻了两页。“顾重大,我是你的主治医师,你可以叫我王医生。你这次的消耗已经透支了身体的潜能,能醒过来就算恢复完成了。但接下来一段时间内,还是尽量不要使用异能。你已经开始出现后遗症。”他合上病历夹,抬头看向顾重大的眼睛,“我们给你做检查的时候,发现你的左眼瞳孔已经开始部分变色。虽然已经被遏制住了,但如果还是这么不节制地用下去,很快你就会瞎掉。”
他把病历夹踹在怀里,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还有,你的出院已经办理完成,记得在今天中午之前离开。”说完,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艾琳和林依两人走了进来。“恢复的挺好,看来你已经没事了。”林依看着顾重大问道。
“嗯,已经没事了。联邦那边的课怎么说?”
“今天休息一天,明天照常。”林依叹了口气。“哎,走吧,我们先去吃个饭,然后去找塞纳。他和张清雪在历浊那边”
顾重大掀开被子下床,动作比预想的利索。身体还有些迟钝,但已经不碍事了。三人出了病房,沿着联邦医院的走廊往外走。
联邦食堂,还是老样子。窗口后面系灰围裙的大婶们正在用大勺敲锅边。不是饭点,人不多。林依排在第一个,点了三份土豆炖菜、三块黑面包、两碟腌菜和一壶热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粮食券,数了数,递给窗口后面的大婶。
顾重大挑了挑眉。
艾琳小声说了句“谢、谢谢林依姐“,被林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们在角落的长桌边坐下。土豆炖菜还是那种切得大小不一的土豆块,肉沫少得需要翻,但热乎乎的,比食物条强太多。艾琳小口小口地吃着,筷子只敢夹自己碗里的菜,但脸上的表情比在树林里挥拳时放松了许多,偶尔还会抬头偷偷看一眼林依和顾重大有没有在看她。
三人零零散散地聊着,没有什么主题。林依咽下一块土豆,忽然看向顾重大。
“对了,异能刻痕的事。战斗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右肩的位置,在隐约发光。虽然很淡,但透过衣服还是能看到。应该是达到某种程度了,恭喜。“
顾重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我自己倒没注意到。当时太专注了,什么都没顾上。“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转头看向艾琳。艾琳正夹着一块土豆,被他这么一看,筷子停在半空。
“艾琳。“
艾琳的筷子还举在半空,那块土豆终于从筷子间滑落,掉回碗里,溅起一小滴汤汁。她下意识地把筷子放下,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感谢你当时的信任,也感谢你当时的勇气。“顾重大的语气不像是在夸人,倒像是在陈述一个被证实过的事实,“其实,我当时虽然有一些把握,但也“
他顿了顿。
“但也不是很大。”
艾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顾重大说,“但你选择了相信我的判断。在那种情况下,对一个刚认识几天、连自己的能力都没搞清楚的队友,你甚至没怎么思考,也没有反驳!“
艾琳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交握的手背上。她没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
顾重大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他只是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又说了一句:
“谢谢你。没有你顶上去,我想咱们几个应该已经都升天了。“
林依没有看他们。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但嘴角有一点极轻微的弧度。
艾琳终于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声音还带着鼻音:“我、我当时……其实怕得要死。腿一直在抖,脑子也空空的。但顾同学你说'相信我',我就……我就只能信了。因为如果不信,我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说完,像是用光了所有勇气,重新低下头,盯着碗里那块已经凉透的土豆。
林依放下水杯,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种懒懒的调子:“当时我虽然还有一击的力量,但她的复活次数太多了。我也感谢你当时的选择。“她偏过头,看了艾琳一眼,“她已经比大部分第一次上战场的人强了。“
艾琳的脸涨得通红,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但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顾重大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三人继续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窗外风吹铁皮屋顶的声音,远处大婶敲锅边的声音。没有什么特别的,但艾琳夹菜的范围,不知不觉从“只敢夹自己碗里的“,变成了“偶尔会伸向公共的腌菜碟“。
饭后,联邦医院,地下室。
走廊很窄,日光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墙壁是新刷过的白,但门边的金属牌已经有些磨损了——认知矫正科,闲人免进。
门口或坐或站地聚着七八个人,穿着统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有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有的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顾重大扫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几张面孔——是城墙上医类支援小队的人。但更多的是不认识的人。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长椅最里面,左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蜷在胸前,眼神涣散,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嘴唇在无声地翕动。一个年轻女人靠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得很低,肩膀每隔几秒就轻微地抽搐一下。还有一个老人,站在窗边,背对着走廊,正在用右手食指在玻璃上画什么,画完又擦掉,再画,再擦,循环往复。
“这些……“顾重大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都是认知矫正科的。“艾琳小声说,“昨天那场战斗之后,送来不少人。但——“她朝那些人偏了偏下巴,“他们不是我们这边的。是后来的。“
后来的?
顾重大和林依对视了一眼。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把那些病号服上的蓝白条纹照得格外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但混着另一种味道——像是长期封闭空间里特有的、潮湿的霉味,从那些人的头发里、衣领里渗出来。
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从里面推门出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支安瓿瓶。她经过那个划玻璃的老人身边时,老人突然停下手指,转过头,直直地看向顾重大。
那双眼睛是空的。就像两口干涸的井,你望进去,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顾重大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那双眼睛,直到护士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把他引向走廊另一端。老人顺从地转过身,继续用食指在空气中画着那个看不见的图案。
“走吧。“林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但打破了那种凝固的气氛。
艾琳领着两人绕过正门,在拐角处找到了张清雪。
张清雪靠在墙上,双臂交叉,看到他们过来便直起身子。她的头发还是一丝不苟地垂在肩后,脖子上的沙漏纹身被衣领遮住了一半。但顾重大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那种红,是长时间没睡、盯着什么看太久的红。
“你们也来了。“张清雪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个笑容挂得太高了。像有人用两根线把嘴角吊起来,眼睛却没有跟上。她的眼底是青的,很深,不是熬夜能熬出来的那种。
“历浊在里面。“她朝身后的门偏了偏下巴,声音比平常低了一度,“刚醒不久。还在……说胡话。“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这次更低,嘴角只往上动了半厘米,然后迅速落回原位。
“污染程度第二。“张清雪说,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没看到那个东西。第三人称视角的附带效果,让他感受到了那个存在。战斗结束就直接昏死过去,刚才才醒。“
她顿了顿,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
“他一直说'我是错的','你是对的','我不承认'。我守了他两个小时,每次他惊醒都抓着我的手问——'张清雪,你看到了吗?它们都错了,都错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咬住了,把后半句咽回去。
“郭文斌呢?“林依问。
“比较严重。“张清雪收回目光,“他的'虚弱光环'在爆炸时还在全开,精神力和那个东西直接接触了。现在他虽然醒了,但还是一脸痴呆的样子。“
“站长呢?“
张清雪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形成笑容。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压低声音:
“跑了。“
“什么?“
“从隔离区偷跑出去的。“张清雪的声音更低,像怕被别人听见,“今天早上查房的时候,床上没人。监控显示他凌晨三点自己走出去的,步伐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廊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像某种背景音,一直存在,但只有在安静的时候才能听见。
“张同学。“顾重大说。
张清雪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还是那种清亮的、带着锋芒的。只是锋芒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晃。
“你也不用强撑。“顾重大说。
张清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个被吊起来的笑容终于垮掉了,像线断了。她低下头,用右手捂住眼睛,肩膀开始发抖。没有声音,只是抖。指节压得很紧,指缝间能看见她的睫毛在颤。
“……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她说,声音闷在手掌里,带着鼻音,“历浊那个白痴,从小到大就知道逞强。腿断的时候还笑着说'不疼'。现在也是,明明感受到了那种东西,还硬撑着指挥到最后一刻。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张见闻似乎早就预见了结果,留下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早就走了。站长又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放下手,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动作很快,像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但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又往上扯了回去,这次更低,更僵硬,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面具。
“虽然医生们给出了解决办法,但他们还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