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首饰的火爆，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短短三天，玲珑阁的摊子就成了巴扎上的一道风景。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陆琢从早做到晚，手都磨出泡了还是供不上卖。代卖的铺子从两家增加到五六家，每天都有新掌柜找上门。
“沈姐姐，今天卖了八两多！”晚上回到客栈，阿玉把钱袋往桌上一倒，眼睛亮晶晶的，“加上之前的，都有三十多两了！”
她们从和田出来时身上也就几十两银子，这一路上吃住、雇骆驼、交商税，到莎车时已经剩得不多了。本打算在莎车休整六七天就继续往西走，没想到随手收的碎玉竟成了意外之喜。
“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三天就能攒够下一段路的盘缠。”阿玉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开心，“反正咱们后天补给完就走，临走前还能再赚一笔！”
沈清漪端着茶杯慢慢喝，嘴角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忧虑：“别高兴太早。树大招风，咱们生意这么好，有人该坐不住了。”
“你是说金玉坊？”
“嗯。”沈清漪点点头，“金玉坊垄断了莎车的玉石生意，但凡卖玉的都得给他们交抽成。咱们虽然卖的是碎玉首饰，但抢了他们的下等生意，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阿玉皱了皱鼻子：“碎玉跟整玉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们至于这么小气？再说我们过几天就走了，他们能奈我何？”
“越是地头蛇，越容不得外人在自己地盘上吃肉。”沈清漪淡淡道，“等着吧，很快就有人找上门了。”
她猜得没错。
第二天一早，麻烦就来了。
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走到摊子前，为首的三角眼、刀疤脸，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谁是管事的？出来说话。”
沈清漪走上前，不卑不亢：“我是。请问大哥有何贵干？”
那汉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一声：“小丫头片子长得挺俊，就是不知道懂不懂规矩。在莎车卖玉，就得守我们金玉坊的规矩，每月交两成抽成。你们卖碎玉的本钱小，又是过路的，就不按流水算了，交十两银子份子钱，保你们平平安安离开。”
十两？
阿玉差点跳起来。她们这几天总共才赚三十多两，这张嘴就要十两，怎么不去抢！
沈清漪却笑了笑：“是王掌柜派你来的？”
“知道就好。”汉子哼了一声，“我们王掌柜说了，莎车这块地盘上，所有卖玉的都得归他管。”
沈清漪语气平静：“王掌柜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初来乍到本小利薄，一时拿不出这么多。能不能宽限几天？等生意稳定了，我们亲自去给王掌柜请安。”
她打算先稳住对方，反正过几天就一走了之了。
那汉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姑娘答应得太痛快，不像有假。
“行，给你们三天时间。”他哼了一声，“三天后还没交，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带人转身就走。
等人走了，阿玉才气鼓鼓地说：“沈姐姐你干嘛答应他？明显就是敲诈！我们后天就走了，理他们干嘛？”
“缓兵之计罢了。”沈清漪挑眉，“真起了冲突耽误行程反而不美。等我们出了莎车地界，他们上哪儿找我们去？今天抓紧时间多做点，能卖多少卖多少。明天收拾一天，后天一早就动身。”
“好！”
只是她们想得太简单了。
到了中午，几个穿差役服的人突然闯了过来。为首的班头一脸横肉，上来就踹翻了一个装碎玉的布包。
“谁是主事人？有人告你们卖假玉、销赃物，跟我们走一趟衙门！”
阿玉脸都白了：“你胡说！我们的玉都是从叶尔羌河沿岸村子里正经收来的！”
“是不是赃物，到了衙门自然清楚。”班头冷笑，“怎么，还想拒捕不成？”
陆琢上前一步，挡在两女身前，眼神沉沉地盯着差役。
“这位差大哥，”沈清漪按住陆琢的胳膊，上前一步，“我们有正经商引，是从和田往疏勒去的过路商人。不知是谁告我们卖假玉？可有证据？”
“证据？到了衙门自然有。”班头不耐烦地挥手，“少废话，跟我们走！”
几个差役立刻上前要拿人。
周围百姓围了过来，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议论：“这不是刘班头吗？他可是王掌柜的小舅子……”
“金玉坊跟王府沾亲带故，这些差役哪个不给面子……”
沈清漪把议论听在耳里，心里一沉。
对方摆明了跟金玉坊串通，真被带进衙门，那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慢着。”沈清漪朗声说道，“要我们去衙门可以，但总要有个由头。空口白牙就说我们销赃，是不是太随意了？”
“有人亲眼看见你们收了不明来路的碎玉，还能有假？”刘班头冷笑。
“不知是哪位证人？请出来当面对质。”
刘班头脸色一沉：“证人岂是你说见就见的？到了衙门自然让你见！”
“既然如此，那我们更不能去了。”沈清漪淡淡道，“连证人都没有就想随便拿人？当大周朝的王法是摆设吗？”
“王法？在莎车这块地盘上，官府说了算！”刘班头一挥手，“来人，给我拿下！”
差役立刻扑了上来。
陆琢攥紧拳头就要动手，沈清漪却一把拉住了他。
“住手！”她高声道，“我们是和田玉商沈家的人，跟着阿布都拉的商队一起走丝路。你们要是敢动我们，阿布都拉商队不会善罢甘休，和田沈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故意抬出阿布都拉和沈家的名头，就是想让对方有所顾忌。
果然，刘班头愣了一下。
阿布都拉的大名他当然听说过，那可是走丝绸之路的传奇商队领头人，跟西域各城邦的王公贵族都有交情。
还有和田沈家……听着也像是有来头的样子。
他犹豫了。
王掌柜只是让他来吓唬吓唬人，最好能把货扣了。可真要是惹上了阿布都拉，那可就麻烦了。
“怎么，不拿了？”沈清漪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嘲讽，“刘班头要是真想请我们去衙门，我们也不是不能去。只是到时候，是不是得请莎车王府的人来做个见证？也好让大家看看，莎车的官府是怎么欺负过路商人的。”
刘班头脸色更难看了。
这丫头片子怎么这么难缠！
可就这么算了，他又拉不下脸，也没法跟王掌柜交代。
“哼。”刘班头硬着头皮说，“今天姑且给你个面子。人可以不带走，但货得扣下！等查清楚你们的玉不是赃物，自然会还给你们。”
先把货扣了，也算给王掌柜一个交代。
沈清漪心里松了口气。
扣货总比抓人强。只要人没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以。”她点点头，“但我们的货有多少、值多少钱，得列个清单，双方签字画押。不然到时候少了坏了，我们找谁去？”
刘班头不耐烦：“哪儿那么多事儿！”
“要是不列清单，就别想带货走。”沈清漪寸步不让。
“你！”刘班头瞪着她，最终还是妥协了，“行！列就列！”
当下双方点了货，列了清单，各自签字画押。
刘班头带着差役，押着两大包碎玉和一小箱做好的首饰，扬长而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阿玉眼睛都红了：“太过分了……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货物，还有王法吗！”
陆琢也沉着脸，拳头攥得咯咯响。
沈清漪站在原地，眼神沉沉的没说话。
她知道这事还没完。对方扣了她们的货，就等于断了她们的路。而且既然敢扣货，就说明没打算轻易放她们走。
“沈姐姐，我们怎么办啊？”阿玉带着哭腔问，“报官好不好？可是……他们就是官啊……”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凝重。
“别急。”她拍了拍阿玉的肩膀，“货被扣了可以再收，人没事就好。”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漪语气坚定，“我们现在有三个麻烦：货被扣了没钱赶路、金玉坊跟官府勾结我们走不了、人生地不熟找不到门路。”
“但我们也有优势：我们占理、巴扎百姓都看着、还有阿布都拉这个靠山。”
阿玉听得一愣一愣的：“沈姐姐，你都想好办法了？”
“算有个初步设想。”沈清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想让我们灰溜溜滚出莎车，甚至想把我们关进大牢吞了我们的货？没那么容易。”
“他们不是说我们的碎玉是赃物吗？那我们就偏偏把碎玉摆到台面上，让全莎车的人都来看看，我们的碎玉到底是不是赃物。”
阿玉眨了眨眼：“啊？怎么让大家看啊？”
“我们搞个活动，就叫‘碎玉认亲’。”沈清漪缓缓道，“让顾客自己挑碎玉，陆琢现场设计制作。人越多越好，越热闹越好。”
“可是我们的碎玉都被扣走了啊……”
“扣走了可以再收。”沈清漪道，“之前帮我们收碎玉的木大叔，就是叶尔羌河边上村子里的。让他再帮忙找村里的乡亲们收一批就是了，碎玉不值钱，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收了再被扣怎么办？”阿玉担心。
“所以才要搞活动。”沈清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人越多，他们越不敢明着来。只要活动办得热闹，全莎车都知道我们玲珑阁，他们再敢随便扣人扣货，就不怕激起民愤？”
“而且我们还要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把莎车王府的人也引来。只要王府的人出面，王掌柜和那些差役就得收敛。”
阿玉眼睛越来越亮：“我懂了！我们是要造声势！”
“聪明。”沈清漪点点头，“而且活动办好了，还能顺便赚一笔路费。等钱赚够了我们就离开莎车。”
陆琢也眼前一亮：“这个想法好，以退为进。”
“事不宜迟。”沈清漪立刻安排，“阿玉，你去找阿布都拉，请他帮帮忙。陆琢大哥，你去木大叔家，请他再帮忙收几包碎玉。我回客栈准备活动细节。”
“好！”
三人兵分三路，立刻行动。
陆琢找到木大叔时，老人家刚吃完晚饭。听说是要再收碎玉，木大叔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木大叔叹了口气，“金玉坊那帮人太欺负人了！你放心，碎玉包在我身上，都是乡亲们在叶尔羌河边捡的，干净得很！我这就去村里喊人，明天一早准能送过去。”
“那就多谢大叔了。”
等陆琢回到客栈时，阿玉也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
“沈姐姐，阿布都拉大叔答应帮忙了！”阿玉兴奋地说，“他说他跟莎车城的守备大人有交情，明天就去拜访帮我们说说情。他还说明天活动他也来，给我们撑场面。”
沈清漪松了口气。
有阿布都拉出面，这事就好办多了。
“太好了。”她点点头，“那我们今晚辛苦点，做些样品出来，再写几张告示。明天一早就开摊。”
三人一直忙到后半夜。
陆琢赶制了十几件样品，随形戒指、不规则吊坠、碎玉串成的手链，每一件都不一样，各有味道。
阿玉写了几十张告示：
「玲珑阁“碎玉认亲”活动，明日开摊！仅此一天！
每一块碎玉，跨越千万年时光，从叶尔羌河而来，只为等一个懂它的人。
来挑一块属于你的碎玉吧，现场设计，现场制作，全大周只此一件。
活动首日，前三件免费！」
天快亮时，阿玉拿着告示，偷偷贴到了巴扎入口、城门口、客栈门口等人多的地方。
而此时，金玉坊的后院里，王掌柜正悠哉地喝着茶。
“掌柜的，货已经扣回来了，两大包碎玉，一小箱首饰。”伙计汇报道，“只是人没带回来，那沈清漪抬出了阿布都拉和和田沈家的名头，刘班头有点怵……”
“阿布都拉？”王掌柜皱了皱眉。
“她们好像是跟着阿布都拉的商队一起走的。”
王掌柜沉吟了片刻。
阿布都拉的名头他当然知道，那是个老油条，在西域各城邦都吃得开。真要对上，确实有点麻烦。
不过……
“哼，阿布都拉又怎么样？”王掌柜冷哼一声，“他再厉害也是个商人，还能管得了官府的事？货既然扣了，就别想拿回去。等过两天，我再让刘班头找个由头把她们也抓起来。到时候人赃并获，就算阿布都拉来了也说不出什么。”
“对了掌柜的，”伙计又说，“我刚才在城门口看到几张告示，说玲珑阁明天要搞什么‘碎玉认亲’活动，还说前三件免费。”
“哦？”王掌柜挑了挑眉，“她们还有货？”
“好像又找了当地村民帮忙收碎玉。”
王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碎玉认亲？故弄玄虚！”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当她们有什么高招，原来就是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真以为靠个活动就能翻了天？”
他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明天我亲自去看看，倒要见识见识什么叫‘碎玉认亲’。顺便让刘班头带几个人过去，当着全巴扎人的面把她们抓起来，让大家都知道知道，跟金玉坊作对是什么下场。”
“是，掌柜的。”
王掌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几个外乡来的小丫头片子，也敢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真是不知死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