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青云宗外门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沈燃站在人群最后面。他旁边是陆小禾,后者紧张得一直在搓手,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你紧张什么?"沈燃问。
"我紧张你。"陆小禾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沈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演武场东侧的高台上,坐着七八个人。最中间的是外门大长老赵青山,面无表情,手里捏着一串黑檀木的念珠,一颗一颗慢慢转。他左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内门执事的青袍,神色倨傲,目光扫过台下人群时几乎没有停留。
"内门的人?"沈燃问。
"嗯,每年杂役大比内门都会派人来看,主要是挑种子。"陆小禾咽了口唾沫,"往年他们只看前五名。今年……听说前八名他们都要看。"
沈燃没说话。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演武场边缘的木柱上。木柱上贴着这次大比的规则和赛程表,他昨晚已经看过三遍了。
一百二十三人报名。淘汰制。三局两胜。最终排名前八的可以进入内门修行。
"沈燃。"
身边有人叫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沈燃偏过头。
一个体型比他壮一圈的少年站在两步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少年嘴角有疤,半年前被沈燃一拳打断过两颗门牙,后来重新补了——王横。
"听说你最近在练什么水火融合?"王横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刻意拔高,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无星之人还想玩水火双灵根?别把自己练死了。"
周围有人笑出声。
沈燃看着王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憎恨、是羞耻、是半年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去的屈辱。王横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武袍,领口绣着一道银色纹路——那是他拜了外门一个六品师兄为师之后得到的标志。
"你的牙,"沈燃说,"补好了?"
王横脸上的笑僵住。
"够了。"
一个苍老而平淡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赵青山站起来,念珠在指尖停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王横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杂役大比开始。第一轮名单已贴在东柱上,叫到名字的上台。"
人群散开,向木柱涌去。
沈燃没动。陆小禾冲过去看了,又挤回来,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你第一轮……是张武。"
"张武?"
"九品星印,去年外门杂役里排名十七,擅使拳法。"陆小禾说,"不是最强的,但他……"
"但他会听王横的话。"沈燃接完。
陆小禾点头。
沈燃沉默了两秒。他想起半年前王横跪在地上的样子。今天王横没有直接动手,因为他已经不敢了。但他派了张武上来——意思是:先让我的狗探探你的底。如果连张武都打不过,你沈燃就还是半年前那个可以随便踩的废物。
沈燃拍了拍陆小禾的肩膀:"帮我把战袍拿着。"
"……你要脱?"
"穿着上去太显眼。"
陆小禾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从怀里掏出昨晚熬夜缝好的那件青灰色战袍——袖口缝了三道不起眼的暗线,是陆小禾用金属性灵根残留的一丝锐气织进去的,不挡刀剑,但能让人出拳时感觉手更稳。
沈燃把外袍脱下来叠好,递给陆小禾,然后走到演武场边缘。
第一场已经开始。
台上两个人你来我往,拳脚相撞的声音闷沉沉地传开。沈燃没有仔细看——他在观察高台上赵青山的表情。赵青山看每一场都很专注,但那双眼睛偶尔会扫过王横、扫过台下的某些人,像是在记录什么。
第一场结束。
第二场。
第三场。
"第二十四场——张武对沈燃。"
沈燃踏上台。
对面站着的少年比他高了半个头,肩膀很宽,两条胳膊肌肉虬结。张武站在台上,正用拳头一下一下砸自己的掌心,目光死死盯着沈燃。
但沈燃注意到一件事:张武在上台之前,往台下看了一眼。顺着那个方向,王横站在人群里,右手的食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事先约好的信号。
沈燃不知道那两下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张武今天来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废他。
台下有人喊:"张武,打废他!"
张武咧嘴笑了一下。
他前踏一步,拳风迎面砸来。
沈燃侧身。张武的拳擦着他耳侧过去,带起一阵风。沈燃没有还手。
台下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起哄:"废物!躲什么躲!"
沈燃在躲。
他一直在躲。
张武出拳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拳头砸在空气里发出"呼——呼——"的声音。沈燃的步法不算精妙,但每一步都踩在张武出拳的空隙里。陆小禾教过他怎么看拳路——人的右拳收回去的时候,左肩一定会先动,提前动半拍就够了。
第五拳。沈燃后退。
第六拳。沈燃下蹲。
第七拳。张武右拳收回,左肩刚往前送了半寸——
沈燃的拳到了。
只一拳。
张武的拳头还在半路上,沈燃的拳头已经砸在他下巴上,上勾的力,整个人被掀得往后一仰,膝盖一软。
咚。
张武仰面砸在台面上。
台下安静了。
从沈燃上台到张武倒下,一共七次躲避、一拳结束战斗。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沈燃胜。"
赵青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手里那串黑檀木念珠忽然崩了一颗——绳子断了,珠子滚出去,落在高台的红漆木板上,弹了两下,滚到边沿停了。赵青山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捡。他的目光重新抬起来,落在台下那个青灰色的身影上。
沈燃站在台上,听到赵青山宣布"胜"。
他的右臂在微微发麻——不是伤,是用力之后的余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擦破了一点皮,流血了,但他不觉得疼。
他知道自己赢了。
但他没有高兴。
不是不高兴,是情绪还在路上。
半年前他在杂役处劈柴的时候,每一斧头下去都在想"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地方"。现在他离开了一步,但离真正想去的地方还很远。外门第一不是终点,内门不是终点,推开那三扇门才是。今天他只出了一拳,没有动用任何灵根,没有用到水火融合,也没有打开任何一扇门。
这让他觉得,还没到亮的时候。
他收拳,转身,走下演武台。后背对着高台,对着台下所有人。他没有回头去看张武有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去看王横的脸是什么颜色。他穿过人群,走向陆小禾,接过战袍穿上。
"我让你帮我拿,没让你吓成这样。"沈燃说。
陆小禾的手还在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那拳……什么时候练的?我都没见你练过拳。"
"昨晚。"
"昨晚?昨晚你不是在看赛程表?"
"看完之后。"沈燃低头系战袍的带子,"练了三十遍。"
陆小禾沉默了。
而沈燃不知道的是——
在他转身下台的那一刻,高台最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周天赐坐在那里。
内门核心弟子,天命八星,千年第一。他穿着白袍,没有带任何随从,就一个人,坐在高台最靠边的位置。他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坐下之后也没有人敢主动搭话。他看完了整场——从沈燃上台到出拳到转身,全部看完了。
他没有鼓掌。没有动。没有对旁边的任何人说话。
但他的坐姿变了。
来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像来看一场无关紧要的表演。张武开始出拳的时候他没有动。沈燃开始躲的时候他也没动。但沈燃出拳的那一刻——
他往前倾了半寸。
只有半寸。然后沈燃的拳结束,张武倒下,赵青山宣布结果。周天赐在椅背上靠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之前他在看一群蚂蚁打架,无所谓输赢。那之后——
他看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而人群另一头,赵青山终于弯腰捡起了那颗断落的念珠。珠子在掌心里温凉。他握了握,放进袖中,转身对内门执事说了一句话:
"下一场,继续。"
内门执事点了点头,但没有移开目光。他的视线还停在沈燃消失的方向。
这一整个早晨,有一个人打了一拳。
但有三双眼睛记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