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门的人退到了十步开外,领头弟子捂着胸口,脸色发白。他手下的刀都收了鞘,没人敢再往前。寒溪宗几个穿白衣的围成一圈,指尖连着细如蛛丝的灵线,在地上勾画阵图,可那线刚伸到石门前两尺就“啪”地断了,像是被什么咬断的。散修们挤在角落,疤脸汉子低声骂了一句,把手里一张裂开的符纸揉成团扔在地上。
“这门根本破不开。”有人嘀咕,“等吧,等它自己耗尽灵气。”
“等得起吗?”另一人冷笑,“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往里挤,咱们在这儿干耗,回头连口汤都喝不上。”
话音未落,右侧人群突然让开一条道。腰佩双环的 masked 修士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多了根黑骨钉。他走到离石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用指甲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浅痕,然后将骨钉竖着插进缝里。指尖一弹,一道灰气顺着钉子钻进地面。
那不是破阵,是引阵——他在试探禁制的反击路径。只要下一波青光爆发时顺着骨钉反溯回去,就能摸清阵眼位置。这人不蠢,但太急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背靠石柱,右手悄悄探入袖中乾坤袋,摸出一张空白符纸。左手食指在掌心划过,一缕灵力渗出,沿着指腹流入符纸边缘。她在地上虚画阵纹,笔顺很慢,一笔一停,像是怕记错。其实她早就在心里推演完了:三重逆灵阵,主阵眼藏在门缝右侧第三道裂痕深处,每九息半循环一次,第七息时最弱。若在那一刻以锐角注入灵力,能打断循环,开出三息空档。
可她不能直接动手。
她低头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个散修朝这边看了一眼。她顺势抬手,用披帛掩住嘴,肩膀微微抖着,像是伤得不轻。月白襦裙沾了灰,肩头那块血渍又扩大了些,从绯色披帛底下透出来,颜色发暗。
“她还想去?”一人小声说。
“别管她,自找死路。”
花无眠没理会。她慢慢直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犹豫。烈阳门那群人正重新列阵,寒溪宗也在调整站位,没人注意她。只有那个 masked 修士眼角一跳,余光扫了过来。
就是现在。
她猛地抬脚,步伐忽然稳了。五步距离眨眼就到,她在石门前站定,右手抬起,看似随意地抚上那道裂痕。掌心贴住冰凉石面的瞬间,导灵符已滑入指缝,灵力顺着指尖送进去。
第七息。
咔。
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锁扣松开。整座石门震了一下,青光骤然凝滞,中央裂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通过。内里金光涌出,不刺眼,温润如晨光。
所有人愣住。
花无眠一步跨入。
身后光幕闭合,把她和外面隔开。殿内无灯,却亮如白昼。地面铺着青玉砖,四壁刻满古篆,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是讲“灵源归位”之法。正中央有座三阶石台,台上悬着一枚晶珠,龙眼大小,通体透明,里面似有云雾流转。她走近,伸手取下。
入手温热。
一股纯净灵流顺着指尖涌入经脉,像春水漫过干涸河床。肩头伤口处的麻木感退了些,肋骨那里的钝痛也缓了。她没多待,把晶珠收进袖中乾坤袋,转身往外走。
光幕分开,她走出来。
平台一片寂静。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烈阳门领队盯着她空着的手,眉头拧成疙瘩。寒溪宗那几个画阵的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散修群里传来一声低呼:“她真进去了?”
“没触发禁制……怎么可能?”
“宝光呢?是不是已经被她拿走了?”
花无眠垂着眼,轻轻咳了两声,披帛又掩住唇。她站定在原地,没说话,也没后退。月白襦裙依旧干净,只是肩头血渍更明显了,风吹过来时,撕裂的披帛一角轻轻晃着。
远处高台阴影里,一道素白身影一闪。
“快看!”有散修指着那边喊,“叶首徒在那儿!”
众人抬头,只见岩壁半腰有个凸出的观景台,一角白裙掠过栏杆,玉铃轻响,声音极淡,却被风送了下来。花无眠心头一紧,立刻察觉到一股神识扫过自己袖口——冰冷、黏腻,带着异香。
是叶清欢。
她在用秘法遥视。
花无眠不动声色,低头又咳了一声,肩膀微颤,像是支撑不住。可就在披帛遮住脸的刹那,她眼尾一抹血色妖纹闪过,已顺着那缕神识反向锁定了来源。她心里清楚,这一眼看得见她,却摸不清她到底得了什么。越是神秘,越让人坐不住。
她慢慢抬起头,神情无辜,眼里还泛着一点水光,像受了惊的小鹿。可嘴角压得极稳,一丝波动都没有。
观景台上,白裙静止了一瞬。
然后,玉铃再响,人影消失。
花无眠站在原地,感受到四周目光变了。刚才还是轻视、怀疑,现在多了震惊、忌惮。烈阳门有人握紧了刀柄,寒溪宗弟子互相使眼色,散修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火药味。
“她怎么做到的?”
“那门明明谁碰谁伤。”
“说不定是运气。”
“运气能开三重逆灵阵?你信不信我上去撞一下试试?”
疤脸汉子冷笑着掏出一把符纸,一张张摊开检查。masked 修士站在原地,双环轻晃,盯着花无眠的眼神阴沉下来。他脚边那根黑骨钉突然“啪”地裂开,灰气倒流回钉身,随即“砰”地炸成粉末。
他脸色一变。
花无眠看见了,却只当没看见。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回石柱旁,像是体力不支需要支撑。右手悄悄按在腰间法器上,指尖微动,已把一张预警符夹在指缝间。
她不打算久留。
可就在这时,平台边缘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散修突然往后退,让出一块空地。一个穿灰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来,独眼盯着石门,嘴里念叨着什么。他身后跟着三个焚云阁弟子,全都低着头。老者走到石门前,抬起拐杖,轻轻敲了三下地面。
咚、咚、咚。
每一下,石门上的符文就闪一次。
“还没坏透。”他沙哑地说,“还能用。”
他转过身,独眼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花无眠身上。“小姑娘,你是怎么进去的?”
没人替她答。
花无眠抬起眼,看着老者,声音轻,却清晰:“我只是碰了它一下。”
“碰一下?”老者冷笑,“那你倒是再碰一次给我看看。”
老者拐杖一顿,地面裂开一道细缝,直奔她脚下。她侧身避开,动作不快,却刚好躲开。灰袍弟子同时出手,三人结印,空中浮现一张火网,朝她头顶罩下。
花无眠抬手,导灵符甩出,贴在石柱表面。火网落下时,符纸爆开,灵力借石柱传导,反冲回火网节点。轰的一声,火网炸裂,三人被震退数步,脸上出现焦痕。
老者独眼一缩。
全场再次安静。
花无眠收回手,指尖还有点发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轻轻吹了口气,把残留的灵灰吹散。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老者,语气平平的:“您还要试吗?”
老者没说话,拄着拐杖慢慢后退一步。
花无眠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她知道,这一下镇住了场面。但不会太久。这些人里,有想抢的,有想骗的,有想借机下手的。她必须走。
可她不能先动。
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石门上。那道缝隙还在,青光微弱,像是随时会灭。她心里盘算着路线——从左侧绕出去,避开焚云阁和散修联盟,走岩壁边缘的窄道,那里视野差,容易脱身。
她刚抬脚,忽听一声轻笑。
声音很淡,从高台方向传来。
她猛地抬头。
观景台栏杆上,一只白玉铃铛挂在石缝间,随风轻晃。刚才明明没人,此刻却多出这么个东西。铃铛底下压着一片素白裙角,像是被人匆忙扯断的。
花无眠盯着那片布料,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知道这是警告,也是挑衅。
叶清欢没走远。她留下这个,就是要让她知道——你拿了东西,我也看见了。你逃不掉。
晶珠静静躺在乾坤袋里,温热未散。
她忽然笑了下,很浅,转瞬即逝。
你想看,我就让你看个够。
她抬起手,缓缓从袖中取出晶珠。金光映在她指尖,照亮了半边脸。她就这么举着,站在所有人面前,像展示战利品。
人群哗然。
“那是……宝物?”
“她真拿到了!”
“快抢!趁她还没收起来!”
有人往前冲了一步。
花无眠却不动,依旧举着晶珠,目光直直望向高台方向。
风穿过铃铛,发出清脆一响。
她手腕一翻,晶珠消失。
然后她转身,一步步走向岩壁窄道。
没人敢拦。
她走到通道入口,停下,回头看了眼石门。青光又开始闪烁,频率越来越慢。她知道,这门撑不了多久。等它彻底失效,更多人会涌进来。
但她不在乎了。
她已经拿到想要的。
她迈步进入窄道,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
身后平台上,议论声越来越大。
焚云阁老者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独眼微眯。疤脸汉子狠狠啐了一口。masked 修士默默捡起地上一根新的黑骨钉,握在手里。
高台之上,玉铃轻晃,白裙一角缓缓收回阴影。
花无眠走在狭窄通道里,右手按在墙面上,借着指尖触感判断方向。左肩伤口又开始渗血,湿意贴着皮肤往下流。她没管,只是加快了脚步。
七步后,她忽然停下。
前方三丈,地面有一串新鲜脚印,泥痕未干。
她蹲下身,用指尖蹭了下印子。 潮湿,带着一丝腥气。 不是人踩出来的。
她站起身,慢慢抽出腰间法器。
通道尽头有光,像是从某个洞口照进来的天光。
她盯着那光,没再往前。
风从洞口吹进来,卷着沙粒打在墙上,发出细碎声响。
她抬起手,把披帛撕下剩下的一角缠在手臂上,扎紧。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光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