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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书名:第七周期 作者:余静雨 本章字数:8741字 发布时间:2026-06-22

第五天深夜,泄洪道里的风声停了。


风向突然变了。外面的山火吸走了周围的气流,泄洪道里的空气被抽成负压,耳膜发胀。陈垣正靠在闸门操作间门口,手电夹在腋下,光照着铁桌腿上一块翘起的漆皮。他听到第一声的时候以为是铁栅栏被风吹动了。


第二声是肉被撕开的声音,钝的,撕一块泡过水的厚布,紧接着是小韩的惨叫。


陈垣抄起工兵铲冲出去。鞋底在泄洪道的水泥地面上打滑,淤泥干了以后留下的硬壳被踩碎。手电光扫到南端铁栅栏,栅栏外面的火光把外面的世界映成脏橘色。栅栏缝隙里塞着一张脸——野猪,成年公猪,獠牙从两根铁条之间捅进来,往上翘的弧度上沾着血和一小块布。猪眼睛在手电光里反着黄绿色的光。


小韩倒在栅栏内侧,离栅栏大概两米远。他本来睡在栅栏附近透气——右臂烫伤让他怕热,泄洪道深处闷,他挪到了离栅栏最近的位置,受伤的右腿伸在睡袋外面。野猪从栅栏缝隙里用獠牙剐进去,正好剐到他右小腿内侧。伤口从膝盖下方一直豁到脚踝,皮肉翻开来,筋膜白森森地露在外面,血涌出来把一切都盖住了。


宋明从闸门操作间冲过来,手里没有武器——工兵铲在陈垣手里。他顺手抄起铁桌上那个搪瓷缸,对准栅栏外面的野猪脸猛砸。搪瓷缸砸在野猪鼻子上,当的一声,缸底凹进去一块。野猪退了一步,獠牙从栅栏缝隙里拔出来,带出几根铁锈渣。但它没跑,鼻子喷了两股白气,獠牙又卡进另一条缝隙里,把铁栅栏撞得哐哐响。栅栏的膨胀螺栓在混凝土里晃动,铁锈和水泥碎屑簌簌往下掉。


王骏拖着小韩往后退。他光着的脚底板踩在小韩流出来的血上,脚底打滑,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拖。小余撕了自己的T恤下摆,一条布不够,她又撕了一条,两层叠在一起压在小韩腿上的伤口上。手电光下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纱布的白色只维持了两秒就被浸成深红色。野猪那一獠牙剐断了小韩小腿内侧的肌肉,腓肠肌被横着切开大半,深处伤到了胫后动脉——血流得太快了。


陈垣用工兵铲铲刃猛敲野猪的鼻子。砍——铲刃对准鼻子最软的部位劈下去。野猪嚎了一声,整个身体往后弹,獠牙在栅栏上刮出一道白印。它退了三步,站在栅栏外面的河滩上喘气。


外面还有动静。手电光扫出去,泄洪道出口外面的河滩上不止一只野猪。至少三只,黑的,在火光映照下轮廓很清楚。一只大的两只小的,小的也有七八十斤。它们用鼻子拱河滩上的淤泥,拱碎石,拱那只被打退的野猪留下的蹄印。山火把南岸的野兽全赶过了河,它们闻到泄洪道里有人味,堵在外面不肯走。


栅栏外面那只大野猪又冲了回来。这次它的獠牙撞在两根铁条的焊缝上,焊点崩开,铁条往外弯了大概半厘米。


宋明骂了一声。他转身回闸门操作间,从铁桌上抄起一根铁管——闸门手轮的摇把,两斤多重的铸铁件,一头是方孔一头是实心铁杆。他走回栅栏前,侧过身,把铁管从栅栏缝隙里捅出去,对准最前面那只野猪的头顶。铁管举过头顶,猛砸。砸在野猪头骨上,闷响——铁砸骨头那种沉。野猪前蹄一软,身体踉跄了一步,獠牙卡在栅栏里拔不出来,嘴张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宋明又砸了第二下,铁管砸在同一个位置。野猪倒了。两只后蹄蹬了两下河滩上的碎石,不动了。


剩下几只野猪被血腥味刺激得更躁了。那只小的开始用头撞栅栏,撞得铁条弯了又弹回来。宋明提着铁管站在栅栏前面,盯着它们。


陈垣蹲在小韩旁边。小余还压着伤口,她的手指已经被血黏在一起了。陈垣把她的手拨开看伤口——獠牙剐开的创面是撕开的。肌肉纤维被扯烂。深处的血管还在往外涌血,颜色是深红的,静脉。涌的速度太快了,腓动脉的分支可能也断了。没有止血钳。没有缝合线。急救包里只剩一卷纱布和半瓶碘伏,最后的止血粉昨天用在了小韩的右臂烫伤上。


小韩的脸已经白了。嘴唇从粉红变成灰白,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他睁着眼看陈垣,眼睛里的光还没散,焦距已经不对了。他抓着陈垣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三排月牙形的白印。嗓子里的痰音很重,声音被痰和血泡得模糊。“别让我死在这儿。”


陈垣说不会。他把自己的皮带解下来,绕过小韩大腿中段——膝盖上方十五厘米的位置,用力绞紧。皮带扣拉到最紧那格不够,他用脚踩着小韩的髋骨,双手拽着皮带尾端再往里拉了一个孔。皮带勒进大腿的肉里,血涌得慢了,从涌变成滴,从滴变成渗。没有完全停。小韩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散。他抓着陈垣手腕的手指松开了。指甲在陈垣皮肤上划出三道浅红印。


凌晨两点四十分。手电光照在小韩脸上,他的嘴还微张着,没有声音。小余把纱布盖在他脸上,纱布很轻地落下去,贴着他的鼻梁和嘴唇的轮廓塌下去一个形状。她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肩膀在抖,没声音。王骏坐在水泥地上,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手指张开又握住,握住又张开,血把手指粘在一起了。


宋明把铁管扔在地上。铁管当啷一声滚了两圈,撞在墙根停下来。他看着小韩的尸体,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说出来的是三个字。“还有三天。”


野猪还在撞栅栏。没人再去管野猪了。


第六天早上,手环震的时候陈垣正蹲在泄洪道出口的栅栏边。他整夜没睡,守着栅栏,怕野猪再冲进来。凌晨四点左右野猪撤了,大的拖走了那只被打死的——他听到河滩上有撕扯的声音,肉和骨头被嚼碎。天亮以后栅栏外面只剩一滩黑红色的血渍和几撮猪毛,黏在碎石上。


手环震动,一行字跳出来:安全圈第七次缩小。半径四十米。泄洪道中段仍在圈内。南端栅栏划出圈外。


栅栏现在是圈外了。陈垣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安全圈的光幕内。光幕切在泄洪道中间,把混凝土通道分成两半——南侧栅栏在圈外,橘红的火光映在圈外的地面上;北侧闸门操作间在圈内,应急灯的白光映在圈内的墙上。


食物的问题在早上分饼干的时候摆到了四个人面前。小余把剩下的压缩饼干从防水箱里拿出来——三包。两瓶水。她把饼干放在橡胶垫上,四个人围坐一圈。铝箔包装上沾了小韩昨晚溅上去的血,已经干了,深褐色。小余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掉。


压缩饼干还剩三包。水两瓶。四个人。高氧环境下代谢比平时快,饿得也更快——心跳加快消耗热量,肺泡积液消耗水分。王骏早上吃了半块饼干,不到两小时就又饿了。他蹲在墙角捂着胃,膝盖顶着胸口,脸发青。嘴唇干裂,嘴角有唾沫干了的白印。


宋明吃完自己那份饼干,把铝箔包装叠成小方块塞进口袋。他抬头看了一眼栅栏外面。“野猪的尸体。昨天打死的那只被拖走了,河滩上还有别的野猪。打一只回来吃。”


“没有火。”陈垣说。


高氧环境点火等于在煤气罐旁边划火柴。空气里的氧含量太高,明火点起来是爆。篝火烧不起来,控制不住,一点火星就能把周围的空气点燃。


小余蹲在墙角,声音闷闷的。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T恤下摆撕掉以后露出一截腰,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而且野猪肉里有旋毛虫。生吃一口就可能感染。幼虫钻进肌肉,几天内高烧、肌痛、心肌炎。没有医院,就是慢性死亡。”


王骏捂着胃的手挪开了。他看着铁桌上那只剩三包的压缩饼干,又看栅栏外面。河滩上还有野猪在拱泥,小的那只,大概七八十斤。嗓子哑得厉害。“我宁愿吃虫子。林子里的虫子总比生猪肉安全。”


小余抬起眼睛。她把下巴从膝盖上移开,眼睛眨了一下。“朽木里的天牛幼虫。我在网吧打过一个生存游戏,里面能翻朽木找虫子吃。白白的,拇指粗。生吃,蛋白质很高,没寄生虫风险。”她看陈垣,“游戏里是能吃的,现实不知道。”


陈垣站起来。“游戏里的设定是写实的话,天牛幼虫确实没寄生虫。它们在朽木里面吃木质纤维,不接触土壤,不携带土壤里的线虫。成体的幼虫是一包蛋白质和脂肪。”他把工兵铲拿起来,“出去翻朽木。”


安全圈半径只有四十米。四十米半径的圆扣在泄洪道上方,地面上的面积是一片林子。能翻的朽木有限。陈垣和宋明从通风管爬上去,在值班室周围的林子里翻了半小时。倒木不少,大多数已经被山火的烟熏干了,木头里面是黑的。最后在北侧一棵倒下的松树树干下面找到了——松树树干底部挨着地面那一侧已经朽透了,用手一掰就碎。木头碎块里蠕动着十几条天牛幼虫,拇指粗,乳白色,头是深棕色的,身体蜷成半圆形。陈垣捏起一条放进嘴里。嚼碎的虫肉是甜的,有一点木头的清苦味。口感像生的虾仁,更软,没有腥味。他咽下去,胃里没有不适反应。宋明看着他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手里的虫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恶心变成意外。没说难吃。


两人又找到一棵倒下的野果树。树干被山火的热风吹干了,树冠部分的藤蔓还活着,藤蔓上挂着小拇指大的野果,青色的,没熟透。宋明摘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颧骨往上挤,眼睛眯成一条缝。但他咽了。“能吃。”他把咬剩的半个野果递给陈垣,陈垣尝了一口——酸的,果肉水分很足。两人摘了半背包带回泄洪道。


小余把虫子数了一下,十八条。四个人分,每人四条半。王骏拿到自己那份的时候手还在抖——饿的。他把一条虫子放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被虫子的体积噎了一下。小余教他把虫子放嘴里先咬破再咽,口感会好一点。


回去的时候小余的脸色不对。


她站在值班室门口,仰头看着下游方向。陈垣从通风管口爬上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下游方向的烟柱突然变大了——炸开了一团新的浓烟,黑色的,直直往天上冲,和原来的灰黄色烟柱并排在一起。草木烧出来的烟是灰黄的。黑烟是石油产品或者化学品燃烧。野外自然产生黑烟只有一种情况——有人在烧轮胎、油桶、塑料布。


“那个方向是什么。”小余问。


陈垣没回答。那个位置从方向判断是下游河湾的位置,河谷最窄的一段。伐木队营地可能在那个方向。老邱说过下游有人工设施,轮胎和油桶烧起来烟有毒。


“有人在烧东西。”宋明从通风管爬出来,工兵铲背在背上。他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来。“有人放火烧林子,现在又烧轮胎。这个人不歇手。”


下午,陈垣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


血压突然掉下去然后弹回来。他扶住值班室的门框,手指按在生锈的铁栅栏上。呼吸变快了。坐着不动也喘。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尖发麻,从指尖往里传到第一指节,像过电。嘴唇也发麻,舔了一下,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


他转头看小余。小余靠着墙坐着,嘴唇发白。血管收缩造成的。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大概一倍。宋明靠着门框,工兵铲竖在身前,手指揉太阳穴揉得很用力,眼眶上方的肌肉在跳。眼睛红了一整圈,血管扩张。他说头疼,眼睛胀。王骏最严重。他咳了整整一个下午,咳出来的痰里开始带血丝。他把痰吐在泄洪道地面上的裂缝里,用脚蹭掉。


“高氧中毒。”陈垣说。


宋明停止揉太阳穴,手指还压在眼眶上。陈垣说安全圈一直在缩小,他们被迫往大坝内部躲,大坝内部的通风不如外面。闸门操作间和泄洪道是半封闭空间,混凝土墙壁挡住了空气流通,氧气浓度比外面更高——泄洪道出口的铁栅栏挡不住风向改变,挡得住空气对流。加上山火消耗了地面的氧气,高空的富氧空气被气压挤进河谷,全堵在泄洪道里。他们已经在这种环境下呼吸了接近两天。加上一直在吸入烟尘——山火的草木灰,下游黑烟的化学成分——肺泡的损伤在加速。


“防毒面具呢。”小余说。


不在他们手里。赵敏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个防毒面具。剩下的一个留在值班室里,他们在泄洪道待了两天,没有去拿。老邱和赵敏往北走的时候可能带走了,也可能没带。


“我们得搬回值班室。”陈垣站起来,把工兵铲拿在手里,“值班室有窗户。通风比泄洪道好。还在安全圈边缘——至少现在是。再在泄洪道待下去,不用等火烧过来,氧中毒就能让所有人三个小时内倒下。”


宋明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杵。“值班室在圈边缘。再缩一次就不在了。搬回去就是白费体力搬两趟——现在搬上去,下次缩圈再搬下来,中间这段路程的体力消耗谁来算。”


“你算体力。”陈垣说,“我算时间。王骏已经开始咳血了。三个小时之内你不把他搬回通风的地方,他就不是咳血——是呼吸衰竭。到时候你抬着他还得搬,更耗体力。”


小余站起来。她把剩下的压缩饼干塞进背包,拉链拉上。“搬回值班室。”


宋明看着咳血的王骏。王骏蜷在墙角,一只手捂着胃一只手捂着嘴,每次咳嗽全身都蜷得更紧一点。宋明把工兵铲背回背上。妥协了。


四人把物资搬回值班室。王骏一个人拿不了东西,只背了自己的睡袋。陈垣把急救包和剩下的野果全塞进背包,背包鼓得拉链合不拢。小余抱着防水箱,里面是三包压缩饼干和两瓶水。宋明扛着电台——他把电台从闸门操作间铁桌上搬了出来,连话筒一起搬上了值班室。


值班室的窗户木板被陈垣拆掉了一块。窗户打开以后空气灌进来,带着下游飘上来的焦味,氧气浓度降低了一些,呼吸不再有那种吸浓茶的感觉。小余的嘴唇颜色恢复了。宋明的头疼轻了。王骏咳了一阵,痰里的血丝少了一点。


值班室的位置已经很悬了。安全圈的蓝色光幕就在值班室北墙外面不到两米。再缩一次,值班室出圈。


陈垣站在值班室门口往外看。上游方向,北边——老邱和赵敏离开的方向。一天一夜了,没有回来,没有信号。下游方向——火还在烧,黑烟柱变成了三股,分别在不同的位置升起来。有人在系统地点火。大坝在中间。安全圈现在只给了一个半径四十米的圆,中心还在泄洪道中段,值班室刚好挂在圆边上。下一次缩圈,中心不变,半径再缩小,值班室就没法待了。


问题不只是安全圈。下游的黑烟越来越浓,三股黑烟柱升到半空被风吹散,混在一起形成一层灰黑色的烟幕,已经顺着河谷往上漫了。风没有转向,低空还是从下游往上吹,烟幕太重了,重到风推不动,自己在河谷里扩散。即使值班室在安全圈内,烟一样能从窗户和门缝里灌进来。到时候不需要出圈,人在圈里也会被熏死。


宋明蹲在门口,看着下游方向。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值班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如果有人把大坝炸了,水流下去能把下游的火灭了。”


小余正在用纱布擦野果。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宋明。陈垣转过来。王骏停止了咳嗽。


“闸门操作间里有炸药。”宋明站起来,用铲尖指着坝体的方向,“老邱之前检查设备柜的时候说的——柜子里有一盒工程炸药,当年筑坝时候留下的,已经受潮了。雷管是好的。他把雷管和炸药分开放在两个地方。炸药在设备柜底层,雷管在柜顶的铁盒里。如果把炸药装在泄洪道的主闸门上,炸开闸门,上游水库的水冲下去——”他用铲子在空中画了一条线,从上游划向下游,“整条下游河道全淹。火自然灭了。”


“炸了坝我们也会被冲走。”小余把野果放在地上。


“不会。泄洪道和主闸门不在一条直线上。”宋明蹲下来,用碎石在地面上画示意图,“主闸门在坝体中段,泄洪道在坝体西侧,两个结构是分叉的。炸的是主闸门,水从主闸门出去,泄洪道不会进水。我们在这个位置——”他在图上点了一个点,“水流方向是顺着原来河道往下游冲。我们在泄洪道里,水冲不到。水冲下去灭了火,烟散了,下游变成河道,系统有可能会把安全圈往下游移。”


没有人接话。四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炸坝这个操作太大,大到足以改变整张地图的安全区格局。泄洪道现在是安全圈的中心,下游如果变成河道,火灭了,烟散了,安全圈会不会重新划定?如果安全圈往下游移,他们缩在泄洪道里反而是对的。如果安全圈不动,坝炸了水库水位下降,大坝结构可能出问题。


“老邱和赵敏还在北边。”陈垣说。


“他们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宋明把碎石头扔在地上,拍拍手站起来,“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等他们回来再炸——黄花菜都凉了。现在是唯一的机会。黑烟还没灌进来,水位还在,炸药还在,机会还在。”


小余站起来。“炸坝不是一个人的决定。四个人。商量。”


宋明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插。铲刃入地入到半截。他看着下游方向,下巴绷紧了,手指在铲柄上来回搓。“商量。商量到什么时候?烟灌进来的时候再商量?”他指着下游,“看到那个黑烟了吗?越来越粗。现在烟还没灌进值班室是因为风向没变。风向一变,烟顺着河谷上来,不用一刻钟,这个值班室里全是毒烟。到时候你就算想出炸坝也来不及了,因为你连泄洪道都下不去。被熏死在值班室里。”


王骏从墙角站起来。他撑着墙站直,腿还在发软,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眼睛里的东西变了。“我同意。炸。”他的声音哑得每个字都要用肺底的气顶出来,“拖下去谁也活不了。”


陈垣看着王骏。王骏不是在说炸坝——王骏在说任务。任务名额还在,两个。宋明是唯一一个明确想接任务的竞争对手。如果炸坝能争取时间、改变局面,王骏就能在安全圈重新稳定之后找到NPC接任务先走。王骏想走,从第五天早上他说“我想接任务”开始就没有变过。


小余走到铁桌前。她把电台的话筒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回去。“还有一个办法。不炸坝,先去把任务NPC找出来。电台还在——如果再听一遍任务提示,说不定里面有NPC位置的线索。找到NPC,护送任务本身就可能需要往北走。刚好避开下游的烟。”


宋明沉默了几秒。行。先去闸门操作间再听一遍。四人留下王骏守值班室——他咳血减轻了但体力撑不住爬通风管。陈垣、宋明、小余三人从通风管下去,穿过泄洪道,进了闸门操作间。电台还放在铁桌上。陈垣按了一下话筒上的通话键。按键弹下去又弹回来,电台的电源灯亮了,绿灯,面板上那条调频刻度线被打亮。合成语音从头到尾重复了一遍任务内容——每个字之间的间隔一样长。和上次听到的一模一样,NPC位置仍然没给。


语音结束后,电台没有马上关机。电源灯还在闪,绿光在铁桌面上投了一个小光圈。一个新的语音出来,信号比上次差,声音断了一下。“监测站停机坪坐标已锁定。直升机将在任务接取后三小时到达。请尽快找到指定NPC并接取任务。重复——请尽快找到指定NPC并接取任务。”


新的信息只有一句——坐标已锁定。监测站停机坪是真实存在的,赵敏说的那个红色彩钢瓦屋顶的建筑就是监测站。直升机已经在待命了,只等有人接任务。NPC在哪仍然不知道。


宋明转身往门外走。“别管NPC了。先炸坝。”


陈垣伸手拦住他。手臂横在门框上,手掌按住对面的墙。宋明停下来,两人的距离不到一臂。陈垣能闻到他身上沾的铁锈味和汗味。“老邱说过炸药受潮了。受潮的炸药不稳定——可能不炸,也可能在你装药的时候就炸。真要炸坝,必须有懂爆破的人操作。我们四个没有人懂。”


宋明看着陈垣的眼睛。他的瞳孔在应急灯下收缩得很小。“你拦我两次了。第一次是赵敏走的那天晚上,你拿我的铲子。第二次是刚才,你说炸药不稳定。”


“还有第三次。现在。”


宋明没再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张,肩膀往上提,T恤下面的锁骨轮廓凸出来。呼出来。指节在铲柄上松开了,血回流的颜色从白变回红。他转身走出闸门操作间。


陈垣跟出去。宋明走到泄洪道出口的栅栏边——小韩死的地方。地上一滩血渍被拖成了长条,拖痕尽头是通风管的方向,他们把尸体搬出去了。栅栏外面的河滩上,野猪的血渍也还在。下游的火映在南岸的树冠上,树的轮廓在红光里忽明忽暗。


宋明站在栅栏前面,背对着陈垣。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看谁。河滩上又有一只野猪在拱泥,小的那只,鼻子里发出哼哼的声音。


“你拦我三次。”宋明说。声音很轻,陈述。“第一次,赵敏走的那天晚上。你拿我的铲子。第二次,刚才在闸门操作间。你说炸药不稳定。第三次,你不让我出去。”他转过头看着陈垣。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右眼下面的烫伤旧疤在红光里像一个干涸的泥坑。“我跟你有仇吗。”


“没有。”


“那为什么拦我。”


陈垣把工兵铲杵在地上。铲刃入地的时候切碎了几粒干涸的淤泥。他看着栅栏外面那只野猪。野猪没注意他们,还在拱泥。“第一天你找到露营点,你说东西是你的——营地是我先发现的。配电房死人,你第一个怀疑赵敏——配电房是你发现的,里面有死人,你进去过没有。赵敏走了,你半夜起来摸铲子——你在找什么。你想炸坝,我问你——你问过小余吗。你问过咳血的王骏吗。”


宋明没有说话。他的嘴动了一下,嘴角往下拉了一下又弹回去。


“你每做一个决定,都是自己一个人做。你不问别人死活——不是故意不问,是你根本不会去问。”陈垣把铲子拔出来,铲刃带出几粒碎石。“你觉得你的判断比别人的命值钱。我不拦你,你就是下一个配电房凶手。不是说你一定会杀人——是你不会想别人。炸坝。你想过老邱和赵敏在北边会怎么样?你想过小余被你的决定拖着走是什么感受?你没想过。”


宋明嘴角抽了一下。被戳中了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控制不住的肌肉反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角又抽了一下。


头顶传来轰鸣声。


陈垣抬起头。灰黑色的机身从北边天空低空掠过,桨叶搅起的风压把河面的水吹出一圈圈白色的波纹。桨叶的噪音压过了下游的燃烧声和野猪的哼哼声。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三架直升机排成三角队形,飞得很低——低到能看清机身侧面没有标识,只有一层哑光灰色涂层。飞过大坝正上方的时候,桨叶的下洗气流把值班室屋顶上的草木灰吹起来,灰在空中旋了一圈又落下。


闸门操作间里小余跑出来。她仰着头,手遮在眉骨上挡灰。值班室里王骏也从门框里跌跌撞撞走出来,扶着墙,仰头看天。


四个人站在大坝的不同位置,同时看着那三架直升机飞过头顶,往北边——监测站的方向——飞过去。桨叶的轰鸣声在大坝两岸的山体之间来回弹,弹成一片嗡嗡的余音。


三架直升机。和电台任务描述里说的“直升机将在任务开启后三小时到达停机坪”对上了。任务还没人接。直升机已经到了。


宋明从栅栏边上转过身。他看了陈垣一眼——之前的眼神是倔和硬,这一下是意外。


“任务还没人接,直升机已经来了。”他把铲子靠在栅栏上,铁条碰撞的声音很脆,“NPC在地图上。系统知道有人会接任务。直升机提前飞过来待命。监测站停机坪是实打实的。有人接任务,直升机就降落。没人接——它们可能飞走,可能盘旋,不知道。”


小余从闸门操作间门口往这边走,眼睛还看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北边,红色彩钢瓦屋顶的方向。“所以NPC可能也在北边。电台说坐标已锁定——停机坪是真实存在的。系统不会把停机坪设在一个NPC根本到不了的地方。”


王骏扶着值班室的门框咳了一声。咳完之后说了一句,声音被咳嗽压得很扁,每个人都听清了:“那我们还在等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的视线都从北边的天空收回来,看向了彼此。宋明靠在栅栏上,铲子放在手边。王骏站在值班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按着胃。小余站在泄洪道出口,手里还攥着那个凹了一块底的搪瓷缸。


任务有两个名额。而现在却有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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