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槽口,风就猛了。
不是北墙那边吹下来的白硬风,而是旧炭箱背后那种兜着灰转的斜风,卷着碎煤和冷铁味,一口一口往人衣领里钻。
纸匠刚迈出第二步,脚底就打了一滑。
周四水连忙托住他胳膊,差点被带着一块跪下去。好在灰雀已抢先翻过一只破炭箱,回身把断拨杆横在两人膝前,硬生生给他们拦住了冲势。
“别直踩。”纸匠咳了一声,喘得很急,声音却比先前更清,“西灰坡最上头这层全是浮灰,下头压的是碎焦。”
“脚往左斜,踩实边。”
燕沉舟提着灯走在最前,闻言立刻把步子往左错了半寸。
果然。
左侧那道被风磨得发黑的坡沿更硬,鞋底踩上去有一点钝响,不像浮灰那么空。
闻人烬从后面赶上来时,脸色差得吓人。右手虎口还在渗血,手里却硬是多带出半截断掉的锁尺边。
灰雀一看就皱眉:“你还把它掰断了?”
闻人烬咧嘴笑了一下,笑里全是火气。
“不掰,它能顺我手一路认过来。”
“现在断成两截,总得慢一口。”
纸匠回头看了那半截锁尺一眼,神色微变。
“别离我太近。”
闻人烬没好气:“你当我想挨着你?”
“那东西沾过你手,又卡过我家的尺口。现在它认的不是一个人,是两层线。”
这话说得在理,可谁都没时间细分哪两层。
身后槽口那边已经传来杂乱脚步,夹着一声压得很低的喝令。
不是司炉院小役那种乱叫。
更稳,也更冷。
唐七脸色一沉:“城主府的人上灰坡了。”
“他们追不上这么快。”周四水下意识反驳。
“追得上。”纸匠低声道,“他们不认坡,只认人。”
燕沉舟听到这里,目光一抬,立刻看见西灰坡中段横着三排旧炭箱。箱子有高有低,黑黢黢一片,表面结着潮灰,远看像一排早就烂死的废棺。
“从哪儿翻?”他问。
纸匠抬手,指向最左边那只箱角崩开的旧大箱。
“翻三不翻一。”
“第一只箱是给生人看口的,第三只后头才是真背道。”
灰雀一听就懂,立刻先蹿过去探。她脚步极快,踩在坡上却不乱,像一只专在灰墙和废梁间找缝的猫。
片刻后,她压声回喊:“第三只后面有口子,但被半块塌板压住了!”
“别硬掀。”纸匠急道,“那板底下有活灰。”
燕沉舟已走到第三只炭箱前,蹲下一看,果然看见塌板底缘正慢慢往外漏细灰。灰不多,却一直在动,像下面还藏着风。
“能过去?”闻人烬问。
“能。”纸匠道,“但得先喂一口冷物。”
周四水愣住:“喂什么?”
纸匠抬眼,落到闻人烬手里那半截锁尺上。
“这个。”
闻人烬眼皮一跳:“你疯了?”
“不是全扔。”纸匠咳着道,“尺边最认硬规矩,把它塞进活灰里,活灰会先吃这口硬的,半刻里不咬脚。”
闻人烬没立刻动。
那半截锁尺是他从槽口硬掰下来的,也是现在他们身后最像“证”的东西。
可后头脚步已经更近。
燕沉舟没催,只看着他。
闻人烬盯了那半截断尺一息,忽然骂了句脏话,抬手就把尺边掷进塌板下。
灰一沾尺,果然猛地沉下去半寸。
那股一直往外吐的细灰顿时一乱,像嘴里塞了块太硬的骨头,先忙着往里磨。
纸匠立刻道:“现在翻!”
燕沉舟和唐七同时伸手。
一人抬板,一人护灯。
塌板被掀起的刹那,底下果然露出一道仅容半人斜过的黑口。
口里不是路。
先是一条下斜的短槽,槽底全是黑得发亮的旧灰。
纸匠看见这道槽,眼里那点浑黄终于真正亮了一下。
“还在。”
“黑背道没死。”
后头忽地一声金响。
有人在灰坡上点了第二把锁尺。
闻人烬脸色骤变:“他们不只带了一把。”
纸匠听见这声,脸上的亮意只维持了半息,便重新沉下去。
路还在,不代表今晚就真能带着这几个人完整滑进去。
第二把尺一到,后头的局便不再只是追人,而是要把灯、钉、纸匠和唐七这几条线一口气全钉回坡上。
灰雀率先伏到黑口边,先用断拨杆往短槽里一探。
杆头一入灰便被那股闷热包住,拔出来时竟带出一缕发潮的黑光。
“下面不是空灰。”她低声道,“像压过很多次箱底油。”
纸匠点头:“对。”
“旧炭箱背着签走时,怕纸受潮,会先在槽底刷一层焦油灰。年头久了,看着黑,其实比新灰稳。”
周四水听着他一句句把黑背道讲出来,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
像眼前这条路不是荒废太久,而是一直有人在心里替它记着木扣、记着活灰、记着哪层短槽还能下脚。
也许这就是纸匠这些年真正没死成的原因。
他不只是被困在下面。
他还一直在替这些脏路保着一个“能走”的样子。
闻人烬从旁边看着众人围着这黑口忙,忽然低声问了一句:“若这道也被封了呢?”
纸匠没立刻答,过了半息才道:
“那就只剩硬杀。”
这话说得很平,反倒叫闻人烬先闭了嘴。
因为谁都知道,他们若真被逼到在西灰坡和两把锁尺之间硬杀,今晚能活下来的多半只剩一个零头。
所以这道黑口,不只是路。
还是他们和后头那群人之间最后一层还能靠“脏规矩”周旋的皮。
西灰坡上的旧炭箱一只只背着风立着,像许多年都没人再动过。可纸匠一开口,哪只是假口,哪只后面有背道,哪块塌板下压着活灰,便都清清楚楚。燕沉舟看到这里,心里反而更沉。因为这说明城主府和司炉院这些年不是没把旧路清干净,而是有人一直在灰底下替它们续着半口命。
续命的人未必是为了救人,很多时候只是为了让自己也还有一口能退的旧路。可旧路一旦真留住了,到了今晚这种时候,便总有人会顺着它把本该沉死的账重新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