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口一开,里面先涌出来的不是风。
是热。
很旧、很闷的一股残热,像被许多层灰压住太久,一直没死透,只是等着有人再把这道背路掀开。
灰雀第一个缩了缩脖子。
“这地方不是废风口吗,怎么还有火气?”
纸匠被周四水扶着,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不是火。”
“是旧炭箱底下养出来的闷灰气。”
“闻起来像热,踩起来却冷。”
燕沉舟没急着下,只把灯往黑口前一探。
灯光照进去,先打在一道极斜的灰槽上。槽壁两边都磨得发亮,像常年有东西贴着这里上下滑。再深一点,隐约能见到一排半埋在灰里的木扣,扣子隔得不远,像给人借脚的。
唐七看了一眼,低声道:“这地方以前走箱。”
纸匠点头。
“走人也走纸。”
“死人签、旧续签、废口名,全从这儿背过去。”
闻人烬骂了一句:“你们炉城底下真是什么脏路都敢修。”
纸匠扯了扯嘴角:“不修,哪来的活人。”
后头第二把锁尺已在灰坡上落稳。
这一次,金磨声不是从一处传来,而是左右各有一点,像两只极细的钩子同时在坡面上探脚。
沈砚秋脸色微沉:“他们想包口。”
“对。”唐七道,“第一把认钉,第二把认灯。”
燕沉舟听明白了。
现在自己左手提灯,右手握钉,等于把两条最显眼的线都挂在身上。若再慢半刻,对方不用进黑背道,只要把口一封,众人就会在坡口和短槽之间被夹死。
“我先下。”他说。
灰雀立刻道:“我第二。”
“不。”纸匠低声拦住,“先下的人得带灯,还得认木扣。你在前头太快,反而会踩空。”
灰雀一皱眉,到底没犟。
燕沉舟把灯往下压了压,另一只手探到黑口边缘,先用脚尖轻轻试住第一排木扣。
扣子比看着更硬,鞋底踩上去有一点沉,不像烂木,倒像里头包着铁。
“能踩。”他说。
纸匠立刻补了一句:“只踩左边。”
“右边那排早就是假扣了。”
闻人烬在后头听得火起:“你这话怎么不能早说?”
“你也没早问。”纸匠顶回去一句,咳得更凶。
燕沉舟没再分神,提灯先下。
黑背道一入脚,果然比外头看着更滑。灰槽斜得厉害,木扣又小,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半活不死的背骨上,稍一用错劲,脚底就会往下冲。
可奇怪的是,一旦脚真踩稳了,这条路又很顺。
顺得像它本来就在等人沿着这道旧背脊往里滑。
灰雀紧随其后,动作比在上面更谨慎。她不再抢,反而每下一个扣子前都先伸断拨杆往前轻敲一记,确认不是虚灰才落脚。
第三个是沈砚秋。
她脚力不如灰雀,可重在稳,每一步都咬得很实。纸匠在后头看了两眼,眼底那点防备竟慢慢松了半分。
“你像走过纸路。”他忽然说。
沈砚秋头也没回:“没走过。”
“但我见过太多人在路上被认死。”
纸匠沉默了半息。
“那也算会走。”
周四水扶着纸匠下到口沿时,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
闻人烬猛地回头,只见最外头那只旧炭箱竟被人用锁尺直接挑翻了半边。
灰沿被破,整面西灰坡顿时往下滑了一层。
“快!”他低喝一声,再顾不上看后头,翻身就下。
唐七是最后一个。
他一脚踏上第一枚木扣时,胸前那道白印竟忽然亮了一下,像被外头第二把锁尺重新勾住了尾。
唐七脸色立刻变了。
纸匠猛地喝道:“别停!”
“一停就会整口认回来!”
唐七咬着牙往下滑了一步。
可那白印没淡,反而顺着衣襟往肋下又爬出半寸,像谁拿极细的白笔,又在他身上续了一道。
燕沉舟回头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麻烦来了。
唐七带着那一笔进黑背道,等于把外头一把锁尺也半截拖了进来。
而黑背道这种地方,最怕的本就不是人多。
是规矩跟着人一块下道。
燕沉舟听着后头那半截尾认一点点贴进来,心里并不慌,反而越发清楚该看什么。
不是看后面。
后面那把尺一时追不上来。
真正要命的是这条黑背道会不会因为唐七胸前那一笔,把自己原先埋着的旧认口也一起惊醒。
他提灯往前时,故意让灯边在左壁上多擦了一下。
灰壁果然泛出一层更浅的反光。
不是亮。
像有人以前在这里反复拖过什么窄而硬的东西,把灰磨出了一道肉眼平时看不见的旧痕。
“这里以前不止走箱。”燕沉舟忽然道。
纸匠在后头喘着气回他:“还走人架。”
“什么意思?”
“人太软,走不了整条背槽时,就拿两根旧木夹着腰肋往下送。”纸匠道,“活的、半活的、还有不该见光又一时没死透的,都这么下。”
灰雀听得牙根都发酸:“你们是真不把人当人。”
纸匠沉默了一息,低低回了一句:“所以我才不想再让底下那口继续压着。”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先前唐七那些“旧路不该死、纸匠得见风”的话都更重。
因为这不是立场。
是一个在脏路最底下待了多年的人,终于认定继续这么拖下去只会更烂。
黑背道里闷着的那股旧热,像也在替这句话作证。许多年前有人把它修出来时,或许只当它是一条方便送箱送签的背路。可送着送着,人也被当成箱,名字也被当成纸,等底下的人终于受够时,连“想停手”都得先靠一条同样脏的旧路才能说出口。
黑背道里那股闷热沿脚踝往上窜,越走越像踩在某种巨大旧兽的背骨上。燕沉舟提灯在前,能感觉到左壁那些被磨亮的旧痕并不只来自箱底,里头还夹着人手、人膝甚至旧木夹的边角。纸匠说“还走人架”时,他脑子里几乎立刻便能补出那画面。炉城这些年能藏住这么多该死不死的人,不是靠墙厚,而是靠这种把人当箱一样背来送去的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