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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第七周期 作者:余静雨 本章字数:7163字 发布时间:2026-06-25

第六天入夜,手环又震了一次。


安全圈第八次缩小。半径二十米。安全区中心坐标已迁移。


宋明把工兵铲从墙上拿下来。铲刃划掉了一块墙皮,白灰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没看。“中心点在下游。离大坝大概三百米。河滩。”他走到值班室门口,用手遮在眉骨上往下游方向看了一眼。火光还在,比昨晚弱了。南岸的树已经烧光了,火线移到了更远的地方,只剩河边的几棵老柳树还在烧,火焰贴着树干往上爬,烧焦的树皮裂开,裂缝里透着橙红色的光。


“问题不是火。”宋明把铲子换到左手,右手指着河面,“是烟。风从下游往上吹,烟贴着河面往上灌。安全圈在下游。要去安全圈,就得迎着烟走。”


陈垣把值班室里剩下的那个防毒面具从墙钉上摘下来。赵敏带走了一个,这一个挂在值班室墙上的钉子上,面罩上落了一层灰。他把灰用袖口擦掉,递给小余。“你戴。”


小余没接。她指着坐在墙角咳血的王骏。“他咳得最厉害。给他。”王骏从墙角抬起头。他的嘴唇发白,唇边沾着唾沫干了以后的白渍。他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袖口上已经有一层褐色的血印。声音很轻,每说一个字要停一下。“肺已经这样了。不差这点烟。”


陈垣直接把面具扣在小余脸上。面罩的束带勒进她的短发里,她往后缩了一下,陈垣没松手,把束带拉到最紧。卡扣哒的一声锁死。“你戴。王骏走路都喘,出什么事他能跑出去求救吗。你能跑。所以你戴。”


小余的眼睛在面罩的透明视窗后面眨了一下。视窗被陈垣擦过,还留着一层水渍干了的痕迹。她没再说话。她把面罩的呼气阀按了两下试了试,阀门瓣膜弹开又合上,发出很轻的咔咔声。


宋明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件备用T恤——系统发的第二件,他一直没穿,压在背包底层,布料是皱的。他用牙齿在T恤下摆上咬开一个口子,两手一撕,撕下一条。又撕一条。两条布叠在一起,用水浸湿,蒙住口鼻,在脑后打了个结。湿布贴在脸上,呼吸的时候布料往嘴里吸,但他没摘。陈垣也撕了一条照做。王骏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湿布绑在脸上,绑了两次都没绑紧——手指抖得太厉害了。陈垣帮他绑好。


“走。”宋明第一个出了值班室。


河道两边全是烧焦的树干。烧成了炭。树皮烧没了,树干表面的炭化层在风里往下掉碎屑,落到地面上摔成更小的碎屑。有的树干内部还在燃烧,树干的裂缝里能看见暗红色的余烬。脚下的鹅卵石被烤得发烫,隔着帆布鞋底也能感觉到热度。踩上去烫到脚趾不自觉地蜷起来。


烟越来越浓。黑色的,混着灰黄色的草木灰。能见度不到十米。前面宋明的背影在烟里忽隐忽现,有时候完全看不见,只能听到他的鞋底踩在鹅卵石上的声音。宋明打头,用工兵铲探路,铲刃在鹅卵石上磕出叮当的声音。陈垣架着王骏一条胳膊。王骏的脚拖着走,每一步脚背都擦着地面。小余走最后,手里攥着搪瓷缸,瓷缸里装满了水——她怕水洒了,用手指按住缸沿。


走了大概十分钟,王骏开始剧烈咳嗽。整个人弓起来的咳。每咳一声他的脊椎就从弯腰的姿势里凸出来一节,咳到最后弯着腰往地上干呕。呕出来的只有黄绿色的胆汁,混着一点血丝,溅在鹅卵石上,被石头表面的余温蒸出一小团水汽。


陈垣把他扶到路边一块大石头上靠着。石头是河滩上被冲下来的一块花岗岩,表面被水流磨得光滑,边缘已经被山火烤得发烫。王骏靠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肩膀。


宋明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烟,他的脸看不清楚,只能看到湿布蒙着的下半张脸和上面两只通红的眼睛。他转回去,没停,继续往前走。


小余停下脚步,把搪瓷缸放在王骏旁边的石头上。“宋明!”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防毒面具的呼气阀压得很闷。


宋明没回头。


小余把防毒面具摘下来,又喊了一声。“王骏走不动了!回来帮忙!”宋明的背影在烟里停了一秒。继续走。铲子磕鹅卵石的声音没停。叮当。叮当。叮当。


“不走到安全圈他死得更快。”他的声音从烟里传过来,闷闷的,隔着一层棉被。


陈垣把王骏另一条胳膊也搭上自己的肩膀。王骏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的右肩往下沉了大概三厘米。他直起腰。继续往前走。


安全圈的蓝色光幕出现在烟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光幕是蓝色的,半透明,把烟挡在外面。烟撞在光幕上,顺着弧面往上卷。


河滩上的沙是湿的。山火烤热了地下水,水分从沙层里蒸发出来,在表层凝结成一层潮气。沙地上嵌着几块鹅卵石,被山火烤得表面发黑。蓝色光幕围成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圆圈,圆圈中央什么也没有。没有树,没有草,没有遮蔽。只有沙子、石头,和四个人。


宋明第一个走进圈内。他扯下脸上的湿布,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头仰起来大口喘气。湿布掉在沙地上,边缘被沙吸干了最后一点水分,翘起来卷成一个筒。他的头发里全是黑灰,一揉就往下掉。眉毛上也是灰,睫毛上也是灰,眼白熏得发红,眼球上的血丝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虹膜边缘。


陈垣和小余架着王骏进圈。王骏直接瘫在沙地上,两条腿伸着,脚上那只没鞋的脚已经看不出皮肤的颜色,全是泥和干了的血。他的胸口拉风箱一样起伏,每一次呼气都有嘶鸣声——气管被烟烫伤之后变窄了,气流挤过窄口发出的声音。嗓子里有痰,他咳不出来。痰堵在那里,把嘶鸣声泡成了一种咕噜咕噜的水音。


小余摘下面具。脸上的汗把头发黏在额头和颧骨上。她用水壶里的水倒在搪瓷缸里,蹲在王骏旁边,把缸沿凑到他嘴边。王骏喝了一口,呛了。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血沫流进沙子里,沙被染成深褐色。她又喂了一口。这次他咽下去了。


她抬起头,扫了一圈四周。光秃秃的河滩。没有食物。没有水。最近的河面在圈外大概十米的地方,河边全是烧焦的柳树桩子,河水面上漂着一层草木灰,灰里混着烧焦的树枝碎片。安全圈外面南侧,一棵烧焦的柳树还在烧——树干内部在阴燃。树枝上跳着火星,风一吹火星飞起来,飘到半空,落在河面上呲的一声灭了。风吹过来的时候,火星飘进圈内,落在沙地上,亮一下就灭。小余往后退了一步。


宋明咳了两声。他用手撑着沙地坐直,转过头盯着陈垣。转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从锁骨一直扯到耳根。


“都怪你。”


小余停下了搪瓷缸。水从缸沿上洒出来一滴,落在沙地上。


宋明站起来。鞋底在沙地上蹭了一下,沙子被踢起来落到他的脚背上。“我之前叫你炸大坝——你不炸。你说炸药不稳定。你说老邱赵敏在北边不能炸。”他往陈垣面前走了一步,工兵铲不在手里——铲子放在沙地上,离他两步远。他往前走的这一步把陈垣和他的距离拉近到了不到一臂。手指指着陈垣的脸,指尖离陈垣的鼻梁大概十厘米。“现在好了。缩圈了。我们在下游了。山火还在烧。王骏快死了。四个人坐在一片什么也没有的沙地上等死。就是你一个人不炸。你一个人——害得我们所有人都落到这个地步。”


陈垣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沙地上,抬头看着宋明。湿布还蒙在他口鼻上,他的呼吸从湿布里透出来,布料的边缘在他颧骨上鼓起又塌下去。“如果炸了坝,老邱和赵敏在北岸会被水冲走。他们是人。”


宋明嘴角往下拉了一下。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嘴角跑出来了。他说:“老邱?赵敏?”他把这两个名字念得很慢,前一个字拖长,后一个字咬碎。“他们离开大坝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他们两个人出去找物资找活路。把我们丢在里面。你跟我说他们是人——他们把我们也当人了吗。”他的手指收了回去,身体没退。他把声音压下来,从嗓子眼里往外挤,每一个字都包着唾沫。


“现实一点行不行?北边林子那么密。夜里野猪到处跑。小韩怎么死的——野猪活活剐死的。他们在外面待了两天,说不定现在已经被野兽吃掉了。”


小余把搪瓷缸放在王骏手边。站起来。“你别咒他们——”


“我咒他们?”宋明转身。转过来了,面朝着小余。他脸上的表情被烟熏过被火烧过被愤怒拧过,已经不太像第一天的他了。“我说的不是事实?你见过他们回头吗。直升机飞过去的时候他们回来了吗。他们走了两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么死了,要么压根没打算回来。”


王骏在沙地上咳得浑身发抖。他的手伸向搪瓷缸,手够不到,手指在沙地上抓出几条印子。陈垣把搪瓷缸递给他。他喝了一口,咳得更厉害。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血沫,溅在搪瓷缸上。搪瓷缸底凹进去的那一块积了一小滩水。


宋明看着他咳。脸上的愤怒在往下退——退到了更深的什么地方。退成了疲惫。他的肩膀松下来,嗓子里的火气没了。“你看他。下一个就是他。”他伸出食指往地上点了两下——先点王骏,然后点小余。“然后是你们俩。”最后点陈垣,食指在陈垣的方向停了两秒,“你是最后一个。你会在安全圈缩到一米的时候坐在沙地上,四周全是火。然后你想起你本可以炸掉那座大坝——但你没炸。因为你替两个已经跑了的人着想。”


他说完这句,转身走到圈的另一端。坐下。背对着所有人。工兵铲放在沙地上,离他一臂远。他没去拿。


陈垣坐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王骏咳血。王骏的痰吐在沙地上,沙子把痰吸掉一半,剩下一半留在表面。他看着小余眼睛里的恐慌——小余的眼角红了,烟熏的。她的手指在搪瓷缸上来回擦,擦那个凹进去的坑,擦不掉。他看着安全圈外面越来越近的火光。南侧那棵柳树的火星还在飘,有几颗火星落在圈边缘的沙地上,亮一下灭了,又一颗,又灭了。火星越来越密。


他站起来。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水。走到宋明面前,把水壶扔在他腿上。水壶落在宋明大腿上弹了一下,滚到沙地上。宋明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你守着他们。”陈垣说。


宋明抬起头。脖子后面的皮肤皱起来,沾着的黑灰嵌进了皱褶里。“你去哪。”


“回大坝。”


小余追上陈垣的时候,他刚走到安全圈边缘。蓝光在他脸上映了一层冷色,把他脸上的黑灰染成了紫灰色。小余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她的手很小,袖子从她指缝里滑了半截她才攥紧。“我跟你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跑了几步还没喘匀。“大坝里面的闸门你一个人搬不动。而且你进去了谁帮你守外面。万一宋明说的对——老邱和赵敏回来了呢。万一有人在坝体里面猫着等你呢。”


陈垣看着她。她脸上的汗还没干,防毒面具的束带在她的颧骨上勒出两道红印,从耳根一直红到颧骨。她说这话的时候呼吸没匀,眼睛是怕。害怕,没退缩。


陈垣想了大概两秒。点了一下头。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河滩上的鹅卵石还是烫的。烧焦的柳树还在阴燃,树干上的裂缝比来时更宽了,能看见树干内部有一整窝火蚁被烧成了炭,聚成一团黑色的颗粒。烟从正面灌过来。风从下游往上推,烟贴着河面,一个移动的墙。湿布只能挡掉一部分,烟里的细小颗粒穿过布料的纤维钻进鼻腔和喉咙。两个人半眯着眼摸着河岸往前走。走错了两回——一次走到了河边,河水烫得冒热气,水面上浮着几条翻肚的鱼,鱼眼被煮成了乳白色;另一次走进了还在燃烧的灌木丛,灌木烧得只剩炭化的枝条,枝条在陈垣踩上去的一瞬间碎成粉末,火灰扬起半米高。小余把他拉回来。


三十分钟后,他们回到大坝。值班室还是原样。铁架床的床板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稻草上扔着小余走之前叠好的睡袋。折叠椅上搁着宋明丢下的饼干铝箔包装,铝箔上沾着黑灰。铁桌上的蜡烛烧完了,只剩搪瓷缸里一滩凝固的蜡油。陈垣直接钻通风管。管壁上的铁锈比前天更厚了——高氧加速了氧化,手摸上去铁锈沙子一样往下掉。他滑到底,脚踩在泄洪道的水泥地面上,走进闸门操作间。


铁桌上电台还在。话筒搁在支架上,位置没变。设备柜里的炸药还在——那盒受潮的工程炸药放在柜子底层,雷管放在柜顶的铁盒里。他走到闸门控制台前面。


控制台是嵌在墙上的一块面板。七个阀门手轮排成一行,红漆剥落,手轮边缘的防滑纹被手掌磨平了。手轮上的绿色指示灯全灭。面板中央是一个电子锁,锁孔是刷卡式的凹槽。屏幕是黑底的,跳着一行白字:“请输入门禁卡。”


“之前我们搜过大坝。”陈垣把手电夹在腋下,用手抹掉屏幕上的灰。“配电房、值班室、泄洪道、闸门操作间。没有门禁卡。没有刷卡设备。没有钥匙。”


小余靠在控制台旁边。她把防毒面具摘了放在铁桌上,头发被束带压成了鸡窝。她咬着下嘴唇,咬的位置是嘴唇干裂最深的那条缝,渗了一点血珠出来,她把血舔掉了。“如果卡不在大坝里面。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在某人身上。”她把嘴唇放开,下嘴唇上留了一个牙印。“配电房那个。你搜过他身没有。”


陈垣想了一下——检查过伤口,翻了工具包,没有翻衣服口袋。当时注意力在后脑的伤口上,确认了死因就用帆布盖上了。他说没翻口袋。小余已经往门口走了。


配电房的气味比两天前重得多。高氧加速了腐烂,帆布下面的尸体膨胀了,帆布被撑得绷紧了边缘。小余在门口干呕了一下——胃里没有东西,呕出来的只有酸水。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没退出去。陈垣掀开帆布一角。死者的工装裤是灰色的,裤子口袋的位置鼓了一块。他把手指伸进去,掏出一个钱包。钱包是人造革的,边缘磨得脱皮,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工作证和一张白色磁卡。工作证上的照片和死者本人对得上——孙建国,自然保护区管理站技术员。磁卡背面印着大坝的编号,编号下有一行小字:闸门控制门禁。磁卡边缘有一条浅灰色的划痕,是多次刷卡留下的。


陈垣把磁卡插进控制台的卡槽。卡槽吸住磁卡,往里吞了半截。屏幕从黑底白字变成蓝底白字——“门禁验证通过。闸门控制系统已解锁。”七个阀门手轮上的绿色指示灯同时亮起来,从左到右依次亮,亮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第一个已经稳定成了深绿色。电流声在控制台内部响了一阵,停了。七个手轮全亮。


小余从陈垣肩膀后面探出头看屏幕。屏幕上除了闸门状态之外,右下角有一个小窗口在跳动。她看见了。手指点在那个小窗口上。“那是什么。”


一个图标。任务界面的实时同步——和电台连通的。图标下面是三行红字。第一行:当前任务状态:已接取。第二行:接取人数1/2。第三行:接取时间:16分钟前。


小余的手从屏幕上收回去。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在设备柜的柜脚上,柜子晃了一下,里面的炸药盒撞在柜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剩气声。“有人接了任务。”


不是宋明。宋明在下游河滩。不是王骏。王骏咳血起不来。不是陈垣和小余。老邱和赵敏走了两天——不一定回得来。小韩死了。配电房这位死了。


接任务的人不是他们七个中的任何一个。


“八个人的局。”小余的手指在裤子上搓了两下,搓掉刚才沾的墙皮灰。“配电房死了一个。小韩死了。我们这边四个。老邱赵敏两个。加起来七个。还有一个——从第一天到现在。没出现过。”


陈垣盯着屏幕。16分钟前。16分钟前他和小余正在从河滩回大坝的路上,踩着发烫的鹅卵石,被烟灌得睁不开眼。有人在大坝附近——不在下游——打开电台,按下了接取确认键。这个人一直藏在林子里。看着他们在大坝上碰头,看着他们在配电房发现尸体,看着宋明和赵敏争吵,看着老邱画结构图,看着小韩被野猪剐死,看着他们搬去值班室又搬回泄洪道,看着他们争吵炸坝还是不炸,看着宋明在下游河滩指着陈垣的脸骂——他都看到了。他等了五天。等所有人死的死散的散。在所有人都不在大坝的时候,走进闸门操作间,在电台前面按下了一个键。


“他接了任务。”小余的声音发抖。“NPC会被激活。他现在可能已经找到NPC了。可能在去监测站的路上了。如果他先到——两个名额。还有一个。我们还来得及——”


陈垣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屏幕上闸门控制界面还在,七个绿色指示灯在黑暗里很刺眼。七个手轮。三个控制泄洪道闸门。两个控制主闸门。一个控制溢洪道。一个控制水库出水口。炸坝不需要炸药——宋明想的炸坝是最粗暴的方式。真正的方式是同时打开主闸门和泄洪道闸门,让水库水从两条通道同时下泄。水量够大,下游的火就能被淹灭。


泄洪意味着下游安全圈里的人会被冲走。宋明。王骏。坐在沙地上。水从上游冲下去,到河滩三分钟。三分钟够不够跑——取决于他们往哪个方向跑,跑得多快。王骏站起来都费劲。宋明背着全部物资。小余现在在这里。


陈垣的手放在第一个阀门手轮上。铸铁手轮表面冰凉,手掌握上去的瞬间能感觉到防滑纹硌进掌纹。他没有转。他收回手,走到电台前面,按下通话键。合成语音弹出来——任务内容重复一遍,然后那句新的提示:“监测站停机坪坐标已锁定。直升机将在任务接取后三小时到达。”语音停了。屏幕上弹出确认提示:“是否接取护送任务?当前可接取名额1/2。”


陈垣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小余站在他身后。操作间外面泄洪道里的风声灌进来。应急灯忽明忽暗。


他没有按。他松开手,退出确认界面。屏幕上任务同步窗口还在跳。1/2。接取时间:18分钟前。


“如果我现在接任务。就是第二个。”陈垣把工兵铲捡起来——宋明那把,他走的时候忘在值班室,陈垣回来时从值班室地上捡的。他看了一眼铲刃上的锈斑,把铲子翻了个面。“但我得先开闸。”


小余看着他的手。工兵铲铲刃上有一点没擦干净的野猪血,已经干了,深褐色。陈垣用拇指刮了两下,血痂掉下来碎成粉末。


“你先回河滩。”他把铲子递给小余。小余伸手接住,铲柄比她想象中重,手掌往下坠了一下。她调整握姿,双手握住铲柄。“告诉宋明和王骏。闸门能开。开了以后水会冲下去。让他们往河岸高处跑。我们开闸之前会打信号——值班室里煤油炉还在。把煤油炉点了。火光升起来,宋明能看到。看到火光就往高处跑。”


“你什么时候开。”


“你跑到下游至少十五分钟。我等够二十分钟再开。闸门全开以后水下去三分钟。宋明有十五分钟加三分钟——十八分钟。够不够。”


“够了。”小余把铲子换到右肩,铲柄横在肩膀上,双手一前一后握住。她说够了。嘴唇上那个牙印还在往外渗血珠。


“如果我去通知他们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碰上了那个接任务的人呢。”


陈垣沉默了几秒。操作间外面的风声停了。又起了。


“拿好铲子。”他把铲柄往小余手里又推了一下,铲柄在她掌心里转了半圈,防滑纹磨得她虎口发红。“遇到任何人拦你。直接打。打不过就跑。你比王骏跑得快,比宋明跑得快——所以才让你去。”


小余点头。她转身跑出闸门操作间。脚步踩在泄洪道的水泥地面上,声音往南边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声盖住了。


陈垣站在操作间里。屏幕上的红字还在闪。任务1/2。接取时间:20分钟前。七个绿色指示灯在屏幕上排成一行。闸门待命。门禁卡插在卡槽里,白色磁卡露出半截,卡面上沾了他的指纹印。设备柜里的炸药盒安静地躺在柜底。电台的话筒搁在支架上,电源灯灭了。


他伸手握住第一个阀门手轮。铸铁手轮冰凉,防滑纹硌进他的掌纹。


他没有转。


他站着,等小余跑到下游。


操作间外面的烟还在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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