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里的小油灯被姜不醒一指掐灭。
灯一暗,旧杂库的纸气反倒全浮上来了。
前架、偏格、断屉、残册脊。
像黑里有很多双不睡的眼,一起往这边看。
“别出声。”姜不醒压低嗓子,“正门那边要是认到后廊活了,今晚这一库都得翻。”
柳三问摸了摸腰侧,忍不住问:
“能打吗?”
“能。”秦墨娘道,“你先把这一屋旧纸打死给我看看。”
柳三问立刻闭嘴。
外头正门方向没再传来第二下拨闩声。
越这样,越不像误碰。
沈砚舟半蹲在木案旁,手没离开那本《回页残录》。
现在不能撬案。
不能点灯。
也不能让正门那边的人先听见他们在动什么。
可那张半签不吐出来,许临川和许手这条线,今晚就还只是半口猜。
他低声道:“姜教习,这张案认边,是不是得先还,再退?”
黑里静了一下。
姜不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你倒真会摸规矩。”
这就够了。
沈砚舟把灰蓝薄册轻轻立起,让册脊先靠在案边。
不是碰一下就算。
是慢慢压。
压到那道半圆磨痕和案边旧压口几乎贴住。
册脊一贴稳,木案底下果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吸”。
像有一层被潮气吃进木里的旧签,忽然认到了熟边。
许临川呼吸一紧。
陆照微站在一侧,手已经按住刀柄,却没出声。
沈砚舟接着把薄册往回一带。
不是抽。
是退。
退到一半时,案面底下忽然慢慢顶起一角旧纸。
真的吐出来了。
沈晚灯蹲得最近,眼疾手快,用两指把那角纸轻轻捏住。
纸很薄,像被木头含了很多年。
她不敢猛扯,只顺着起口一点点往外带。
终于,一张半签从案底下被拖了出来。
只有半页。
左边全无,只剩右半。
上头先露出的,不是名。
是两列小字:
借边不入架。
见签人,姜。
再往下,是半个极旧的落名。
只有“临”字后半,和“川”字一竖。
许临川的脸色顿时变了。
“这不是我的字。”
沈砚舟看得出来。
名字像。
手不是。
许临川写字干净,起收有锋,哪怕压着冷意,也不散。
这张半签上的“临”“川”,却像是照着谁的名字临摹出来的,边口似稳,内里发空。
更重要的是,最上头还有半行更淡的旧字。
沈砚舟把半签往自己掌心一扣,借着外头门缝漏进来的那一点灰光去看。
上头写的是:
借名入后廊。
不是借册。
是借名。
陆照微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借许临川的名字进后廊。”
“而且姜不醒见过。”秦墨娘道。
姜不醒在黑里骂了一声。
“我见的是签,不是脸。”
“那你为什么不说?”许临川转头盯住他。
“我说了,你家就肯认?”姜不醒冷笑,“许家的人最会认正名。真有人借你名字走边口,你们第一反应只会先把签压下去,不会来问是谁落的手。”
许临川没回这句。
因为他知道,这话不全错。
可他脸上的冷意也更实了。
“若真有人拿我的名字走后廊,压签的人未必只在许家。”他说,“也可能在符院里。”
陆照微追了一句:
“你怀疑谁?”
“现在说名字,等于替他洗脸。”许临川道,“可敢动这张半签的人,至少知道我借册的夜数、退槽的习惯,连教习会把酒缸压在哪一侧都算过。”
姜不醒骂了句脏话。
这不是谁走漏了一句口风。
这是有人把后廊整套活路摸进了骨头里。
沈砚舟却抓到了更紧的一处。
“这张半签为什么只剩半页?”
没人答。
他自己先低头看了一眼。
签边不是自然烂断。
是被人从中线往下一撕,撕得很直。
撕走的,正是该写全见签事由和借边去向的那一半。
“有人来过。”他说。
“而且来得不久。”
“为什么你认定是最近才动的?”陆照微问。
“木里潮痕还新。”沈砚舟把半签边口轻轻一折,“这半页一直压在案底下没错,但它露头的口子,是最近才被人挑松的。”
许临川眸光一沉。
“有人也想看这张签。”
“不。”沈砚舟道,“有人不是想看,是没拿全。”
如果那人真有时间慢慢撬案、整张抽走,就不会还留这半页在这里。
对方是被什么打断了。
或者说,来不及。
沈晚灯忽然小声道:
“哥,不一定是来不及。”
“什么意思?”
“也可能他故意留半页。”她望着那张签,“只要我们看见‘借名’,就一定会追着名字走。那他真正要藏的另一半,反而更安全。”
秦墨娘看了她一眼。
“有道理。”
沈砚舟也点了点头。
最稳的遮法,从来不是全藏。
而是半露。
姜不醒忽然转头,盯向前架方向。
“不是来不及。”
“是他又回来了。”
这句一落,外头正门处终于传来第二声动静。
不是拨闩。
是有人在一格一格推前架上的旧册。
不快。
像是知道要找什么,只是不确定它被换到了哪一层。
许临川脸色已经彻底冷下去。
“找的是这张签的另一半。”
“找的也是你。”陆照微道。
“更可能找的是我名字后头那只手。”沈砚舟把半签收入袖里,“他若知道我们已经吐出这半页,今晚就不会只翻前架了。”
秦墨娘问:“现在怎么办?”
沈砚舟先看向许临川,没急着把话说死。
“你以前借册,走完后廊后,都是从哪边退?”
许临川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不是正门。”
“是前架左三排后面的退签槽。”
沈砚舟点头。
“那就去那儿。”
“他在前架找半签,我们去退签槽找他来过的手。”
姜不醒皱眉。
“你想在正门眼皮底下翻槽?”
“对。”沈砚舟道,“他既然敢走正门,就说明他以为我们只会守案底,不敢摸前架。”
陆照微立刻听懂了。
“你要反着走。”
“不是反着走,是借他留下的顺手。”沈砚舟把半签压进袖口深处,“这人会借名、会借后廊,也会借许家的旧规矩。可借来的东西终究不如自己的顺手,他去过哪道槽、哪块板,都会比真用惯的人多留半分犹豫。”
许临川低声道:
“退签槽认得出这半分。”
“不是翻。”沈砚舟把那本《回页残录》重新递给许临川,“是还。”
“有人能借你的名进后廊,就一定也得借你的手,才能把路走全。”
“今晚既然他来收尾,我们就用你的册,把他再认出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