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杂库前架比后廊亮一点。
不是有灯。
是正门没关死,门缝外的夜色像一层灰白纸,贴在架缝上。
几个人从隔间出来时,都压着脚。
姜不醒走最前,手里拎着个空酒葫芦,背还是驼的,看着真像半夜起身找酒的废教习。
可只有沈砚舟看得见,这老东西每一步都踩在不响的木节上。
许临川抱着《回页残录》跟在第二个。
走到左三排前,他停下。
“退签槽在架后。”
那一排木架很高,上下六码,都塞着灰旧残册。人绕过去时,木架另一头果然有极轻的一声停顿。
有人在。
那人也听见他们了。
姜不醒却像没察觉,只抬手拍了拍木架,含混骂道:
“还个册,磨磨蹭蹭。”
许临川顺着他的话,把《回页残录》往架后一送。
架后有道半掌宽的窄槽。
不是给人看用的。
就是专门让册脊先退、签尾后吐的地方。
许临川没立刻把书送到底。
他先让册脊贴上槽边。
停一息。
再慢慢往里送。
沈砚舟站在一旁,眼睛只盯槽口。
果然。
册脊刚送到底,槽里就有一丝极细的白灰,从缝中轻轻浮了出来。
不是纸灰。
是印底砂。
说明有人近几日里,真的用同样的法子,走过这道退槽。
而且手法不算熟。
因为那层底砂浮得不匀,像是送册时偏了一次,又临时扶正。
许临川显然也看见了,眼神顿时冷得发沉。
“不是我。”
“我心里有数。”沈砚舟道。
槽里忽然“嗒”地一响。
像有签尾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下一瞬,一张更窄的灰纸条慢慢从槽底吐出半寸。
许临川刚要去拿,沈砚舟伸手按住他。
“等等。”
“为什么?”
“这不是退签。”沈砚舟盯着那纸条边口,“这是挂手条。”
“什么东西?”
“给后来人认手用的。”姜不醒在旁边低声道,“谁走退槽,谁留一线边。下一回再来,认边不认脸。”
纸条只吐了半寸,像还没认准。
沈砚舟抬手,把袖中那张案底半签轻轻贴到槽边。
两纸一靠,槽里立刻又是一响。
这回不是单声。
而是像细木签连碰了两下。
挂手条又往外吐出一截。
终于露出上头那行字:
借名者,不会退。
众人心里都是一沉。
还没等第二行字露全,架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有人没忍住。
沈砚舟猛地转头。
一道瘦影已经从架后往正门方向掠去。
不快,却极滑。
像很熟这里每一排架子的转角。
“追!”陆照微第一个动了。
她刚绕过架口,那人已经把正门拉开半扇。
夜风一下灌进来,吹得前架整排旧签轻响。
那人回头一瞬,脸还罩在低檐阴影里,只露出一只右手。
手上戴着薄薄一层灰布手套。
可手套虎口处,破了一线。
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肉上,有一道很浅的旧墨痕。
沈砚舟心里猛地一震。
不是符主残印那种裂。
更像常年压旧印、磨纸边的人,虎口被旧砂和印泥一点点吃出来的老痕。
那人见他们已经看见,索性不再藏,反手把一张纸拍在门边。
纸一贴住门框,正门上方立刻垂下两排旧晒签,哗地一声,把出口拦成一面乱响的签帘。
“别碰!”姜不醒急喝。
“碰乱了,全库都会醒!”
陆照微硬生生收住脚。
就这一顿,那瘦影已经从门外退入夜色里。
只留下一句很轻的尾音,顺风钻回来:
“晚了。”
柳三问骂了一声。
“连脸都不给看?”
“给了手。”沈砚舟盯着那面还在轻颤的签帘,“够了。”
他说着没先去拆签帘,而是蹲到门边看那张练手纸落下的位置。
纸贴得不正,右下角却压得很死。
说明对方拍纸时,人是朝外退的,右手先落力,左脚则卡在门槛内侧借了一下劲。
“他不是从前架那头一直守到现在。”沈砚舟道。
“你是说他留过后手?”陆照微问。
“他在门边预留过退路。”沈砚舟抬眼看向正门外黑处,“这张纸若是临时起意,不会刚好把晒签全引下来。有人比我们更早试过这道门。”
姜不醒脸色难看。
“这旧杂库真快成他家后院了。”
许临川走到门边,看着那张被拍在框上的纸,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是我许家的旧练手纸。”
“许家子弟学认边、练退槽时,用的废纸。”许临川弯腰把那张纸揭下来,“外头认不出,只认得出纸料。可我认得。”
沈砚舟接过来一看。
纸很薄,很韧,边口被反复磨过。
最上头只写了一行字:
旧名可借,旧手难藏。
不是威胁。
更像留话。
秦墨娘冷声道:“他是在告诉你们,今晚你们吐出半签,不算赢。”
“我知道。”沈砚舟道。
他话音刚落,后头退签槽里那张挂手条终于完全吐了出来。
沈晚灯跑回去捡起来,低头一看,脸色先白了一下。
“哥。”
“怎么了?”
她把纸条递过去。
第二行字已经全出来了:
真退者,去旧晒台认第二手。
纸条最下头,还压着半枚很淡的旧晒台号签。
上头只剩一个数字:
七。
姜不醒看见那枚号签,酒气像一下散了半层。
“他把手留到旧晒台去了。”
许临川也盯着那枚“七”。
“后山旧晒台,许家以前练认边,就在那儿。”
秦墨娘冷冷道:
“也最适合埋坑。”
“是坑也得上。”沈砚舟道,“他既然把话留在退签槽,就说明他知道我们已经从案底看见‘借名’。下一步若不去七号台,这张半签就只能永远认到许临川为止。”
陆照微看着他。
“你是要追那只借名的手,还是要替许临川洗干净?”
“都不是。”沈砚舟把挂手条和练手纸压进袖里,“我是要知道,谁有本事把一条旧手路拆成名、边、退槽和第二手四截,还能每一截都不留整痕。”
这话一出,许临川第一次正眼看了他一息。
不是敌意少了。
是终于把他当成了真在追这条规矩的人。
沈砚舟把挂手条和案底半签一并收起,抬眼看向正门外那片黑。
旧杂库这条线,今晚没收住。
但也没断。
借名的人已经露了手。
而且急着把他们往旧晒台引。
“那就去。”沈砚舟道。
“他既然敢留第二手,我们就去把这只手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