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城北门,卯时三刻。晨光还没翻过城墙,城门刚开,街上只有卖早点的摊贩在支炉子。一个卖豆花的老头看到五个人从长街尽头走过来,都背着兵器,步伐不紧不慢。老头多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搅他的卤汁——天阙城这几天到处都是修士,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林渊走在最前。寒月刀斜背在身后,腰间挂着封印阵杖和一只灰色布袋。小灰从布袋口探出半截耳朵,耳朵尖在晨风里微微颤动。苏冰云走在他左侧半步之后,断剑和封印阵杖的另一半挂在腰间,走路的姿态比来时更松弛了些。方宇走在右侧,快剑连鞘扛在肩上,玄钢盾斜背在背后,嘴里叼着半张昨天剩的烤饼。王大壮跟在后面,铁桦木盾挂在背上像一扇缩小版的城门,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赵灵儿走在最后,手里捏着刚校准完的追踪阵盘,边走边最后一遍检查符文。
“我说,”方宇把烤饼咽下去,“血原古战场到底有多远?”
“八百六十里。”赵灵儿头也没抬,“从北门出去往西北走,过苍梧岭西麓,再翻一道碣石山,进血原。正常脚程五天。”
“五天?那还好——”
“但苍梧岭西麓有一条三十里长的古河道,雨季积水,这个季节是泥沼。绕路要多花两天。”
方宇表情一滞:“那我们走泥沼还是绕路?”
“走泥沼。”林渊说,“五天。时间不等人。”
方宇叹了口气,三口把剩下的烤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
出了北门,官道两侧的民房渐渐稀疏,农田取代了店铺,空气中开始夹杂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来时走过的路,往南绕经苍梧岭东侧去断魂峡;右边是往西北的土路,通往苍梧岭西麓。
岔路口站着两个人。
程烈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劲装,赤红长刀“天火”斜背在身后。他的行李比来时长了一大圈,背上多了个鼓鼓囊囊的皮包袱。旁边站着沈清音,一袭青衫干净利落,水属长剑挂在腰间,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裹。
“你们怎么在这儿?”方宇快步上前。
程烈咧嘴一笑:“我跟师父说,烈阳殿的功法需要实战磨炼。血原古战场那种地方最适合不过。”他拍了拍背后的皮包袱,“师父同意了,还给我多塞了三瓶烈阳丹。”
沈清音的回答更简短:“水婆婆让我跟去看看。碧水宫和封印术合作刚刚开始,古战场的情况有必要让碧水宫知道。”
赵灵儿收起阵盘:“那你们等多久了?”
“一个时辰。”程烈扭了扭脖子,“天没亮就到了,怕你们偷偷走。”
方宇转头看林渊。
林渊看着程烈和沈清音,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走吧。”
队伍从五个人变成了七个人。
程烈走在队伍前列,故意用肩膀撞了方宇一下:“你决赛没上场,憋不憋?”方宇翻了个白眼,回嘴的语气却没什么底气。沈清音和苏冰云并肩走在队伍中段,一个背剑一个提剑,安静地走了大半程没说一句话。路过一片野菊地时,沈清音弯腰摘了两朵,一朵别在自己剑鞘上,一朵递给苏冰云。苏冰云接过来看了看,插进了腰间封印阵杖的铜环里。
野菊在铜环上颤巍巍地晃着。
沈清音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
苍梧岭西麓的古河道比赵灵儿描述的更难走。
三十里泥沼,表面是一层半干的硬壳,踩上去咯吱响,下面却是齐膝深的黑泥。黑泥里混着腐烂的草根和不知多少年前的枯枝,踩重了脚陷进去拔出来要费好大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殖质的酸味,混着远处苍梧岭飘来的松脂香,形成一种让人嗓子发紧的怪异气味。
王大壮走在最前面开路。他的铁桦木盾不是挂在背上了,而是平端着走在最前,盾面推开挡路的枯枝和藤蔓。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到泥浆被挤开的咕噜声,但他走得很稳——猎户的儿子从小就在泥地里练出来的脚法。
程烈跟在队伍中间,一脚踩穿了泥壳,小腿陷进黑泥里,拔出时泥浆溅了一脸。他抹了把脸,看了眼走在他前面的苏冰云——她脚踩在泥壳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身形轻得像是踩在石板上。方宇在他后面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程烈回头瞪了他一眼,脚下一个没注意又陷进去了。
过了古河道是一道低矮的山脊,翻过去就是碣石山的地界。赵灵儿停下脚步,取出追踪阵盘对着西北方向扫了一圈。阵盘上的符文快速闪烁了几次,她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碣石山方向的灵力波动比之前记录的高了一成。不是妖兽——频率不对。是人工阵法的波动。”
“血原古战场的观察站?”方宇问。
“不一定。”赵灵儿收起阵盘,“但方向是对的。”
林渊抬头看向西北。碣石山的轮廓在午后日光下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铁青色,山势不高但绵延不绝,像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旧伤疤。
……
碣石山下有个小镇,叫碣石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三百步,街面上铺着坑洼不平的青石板。镇口有间茶馆,说是茶馆,其实就是在路边搭了个草棚,棚下摆了三张桌子和几条长凳。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把破了边的蒲扇慢慢摇着。
她在看着林渊腰间的灰色布袋——小灰从布袋口探出半张脸,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眼珠子盯着茶馆灶台上冒着热气的蒸笼。小灰平时极少对外界事物产生兴趣,能让它盯着看的东西不多。蒸笼里是野菜包子。
“一人两个。”林渊坐下,对小灰说,“你也是两个。”
小灰的耳朵动了一下,表示同意。
包子上桌时热气腾腾,野菜馅里掺了点腊肉丁,油水不多但香味实在。小灰两只爪子捧着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啃,啃得很认真。老妇人又端上来一壶土茶,放下茶杯时多看了林渊一眼。
“你们是去血原的?”她的声音干涩但耳力不差。
“路过。”林渊放下茶杯,“碣石集往血原的路好走吗?”
“路好走。但路好走的地方现在没人走。”老妇人用蒲扇指了指西北方向,“血原那边最近不太平。夜里能听见地底下有声音,轰隆轰隆的,像是打雷又不是雷——雷在天上,那声音在脚底下。镇上的猎户都不往那边去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来天了吧。”老妇人收起蒲扇,“前天晚上最厉害,窗户纸都震得哗哗响。老刘家的小孙子吓得哭了一宿。”
林渊和赵灵儿交换了一个眼神。十来天——和云荆说的观察站激活时间基本吻合。地底下的震动不是地震,是观察站启动后地底设施的灵力回路重新运转引发的地层震动。
“老人家,镇上有没有人进过血原深处?”林渊问。
老妇人想了想,摇了摇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进去的人没有。但十来天前,有个怪人从血原方向出来过。不是镇上的人,穿着黑袍子,蒙着脸,在镇上买了三天的干粮和水就走了。走的时候往南去了,一句话也没说。”
“黑袍蒙面?”
“嗯。走路没声音,跟鬼一样。我问他要不要热包子,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老妇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耿耿于怀——包子是她最拿得出手的东西,被无视比被骂更让她不痛快。
……
七个人在茶馆歇了两刻钟,补充了干粮和水,继续上路。
过了碣石集往西北走了十几里,路面开始变红。不是土本身的颜色,是土里混进了大量暗红色的砂砾,踩上去沙沙响,在阳光下泛着铁锈的光泽。越往前走红色越深,空气中也开始夹杂一股若有若无的铁腥味。
“血原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赵灵儿走在队伍中段,一边调整阵盘一边说,“古战场的土壤被大量血液浸透,数千年过去,铁元素氧化后把整片土地都染红了。越往战场中心,红色越深。据说核心区域的土是黑色的——血太多,红色盖过了黑色。”
“古战场是谁跟谁打的?”方宇问。
“年代太久,没有完整记载。天机宗的残卷上只提了一句——‘帝罚之战’。天帝在某次大战中亲自出手,战场就在这片平原上。对手是谁,打了多久,死伤多少,都没有记录。”
“帝罚。”林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玄都遗民自称来自“帝罚之地”。同一个词,两个地方。云荆说玄都是天帝封印的,如果玄都是“帝罚”,那血原战场上的“帝罚之战”罚的又是谁?
他把这个念头收进心里,没有说出来。
……
傍晚,队伍在一片高地上扎营。
这块高地是从前古战场的一处瞭望台遗迹,地面铺着大块方石,石缝里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站在高地上往西北望,夕阳把整片血原染成了暗红色,天和地的边界模糊成一道深红色的线。空气中那股铁腥味越来越重,像是有人把一块生锈的铁板搁在鼻尖底下。
赵灵儿把追踪阵盘支在瞭望台残存的一截石柱上,阵盘上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淡蓝色的光。她调了半天角度,忽然停住了。
“有反应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正西北,距离约四十里。灵力波动特征和断魂峡观察站的铜柱一模一样,但强度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林渊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向阵盘。符文快速闪烁,形成的波形图谱中,每隔片刻就有一个尖锐的峰值,像是某种东西在不断往外释放信号。
“它在召唤什么东西。”赵灵儿说,“它在持续释放灵力脉冲。这种脉冲不是监测——是召唤。就像信标一样,在往四面八方发射一个不断重复的指令。”
“什么指令?”
赵灵儿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安:“不知道。但如果云荆说的是真的——伪归元体被激活了,那这个信标召唤的只可能是它们。”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林渊将寒月刀从背上解下来,刀鞘往地上一顿,鞘尾没入暗红色的土壤里。他没有拔刀,只是握着刀鞘,目光落在西北方向那片越来越暗的血色平原上。
“明天进战场。”
小灰从他腰间跳下来,蹲在瞭望台的方石边缘,面朝西北,尾巴绷成一条直线。小九从苏冰云肩头跳下来,盘坐在小灰旁边,发出一声极低的狐鸣。程烈把天火长刀从背上解下来检查刀鞘的卡扣,沈清音在帐篷边默默地给水属长剑补充灵力,长剑在她手中泛起层层淡蓝的波光。苏冰云抽出断剑,用一块白布慢慢擦拭剑脊,剑脊上的刻痕在暮色中亮着微弱的清光。王大壮的铁桦木盾竖在篝火旁,盾面上的玄冰碎片跳动着火焰的倒影。方宇盘腿坐在盾牌旁边,把剑带拆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慢很仔细,一句话也没说。
篝火噼啪响着,火星被夜风吹散,混入头顶密密麻麻的星斗之中。
(第20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