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灵儿花了半个时辰把伪归元体的灵力特征完全吃透。她蹲在刚才被苏冰云封印的那具灰白躯壳旁边，追踪阵盘搁在膝盖上，阵盘边缘插着四面小型阵旗。阵旗的旗面随着她调整符文的角度微微飘动，每一次飘动都对应着阵盘上波形图谱的一次变化。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空白玉简，用灵识把分析结果刻了进去，然后站起身，把玉简递给每个人传阅。

玉简里的内容很简洁，但每一条都让人眉头更紧一分。

第一，伪归元体的灵力核心是植入心脏位置的血脉感应石碎片。碎片和血原深处的观察站之间保持着持续性的灵力链接，观察站每隔小半个时辰发射一次脉冲信号，伪归元体接收到信号后会进入短暂的狂暴状态。下次脉冲时间——约在半个时辰后。

第二，七个伪归元体之间的灵力波动确实是同频共振的。一个被打，其余六个瞬间感知。但它们有一个弱点——共振依赖观察站作为中继。观察站的信号是单向的，伪归元体只接收不发送。这意味着只要阻断它们接收信号，共振就会瓦解。

第三，伪归元体对万法归元体的感知方式有两种。远距离靠观察站的血脉感应定位，近距离靠它们体内的晶石碎片直接感应。以林渊为中心，三里之内它们能精确锁定位置；三里之外，它们只能依赖观察站的信号，而观察站的分辨率不高，在一定范围内感应到多个归元体特征时，信号会被混淆。

“也就是说，”赵灵儿用指尖点了点玉简上对应的位置，“只要让它们感应到不止一个‘归元体’的存在，它们的定位就会变模糊。”

“怎么做到？”方宇问。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渊身上。林渊低头看着玉简，看了很长时间。三里之内精确锁定，七个金丹初境体修级别的防御力，同频共振。硬打不行，要分而治之，要迷惑它们最依赖的感知系统，在它们分不清真假的时候逐个击破。

他把玉简还给赵灵儿，拔出寒月刀，将刀鞘插进脚边的暗红色泥土里：“我去当诱饵。”

……

苏冰云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她在林渊话还没落地时就站了起来，断剑剑脊上的刻痕已经开始发亮，但她没有说话——林渊脸上的表情她太熟悉了，他一旦下决定，她说什么都没用。所以她换了一种方式，把封印阵杖的另一半拆下来，递给他。

林渊接过那半截阵杖，和苏冰云对视了一瞬。这一瞬比任何言语都管用。然后他转向赵灵儿：“你说的三里模糊区，能帮我算出最合适的诱敌路线吗？”

赵灵儿把阵盘摊在地上，以当前扎营点为圆心画了一个圈。她标注了七个红点——已确认的七个伪归元体大致位置，又标注了三个不同颜色的箭头。红色箭头是观察站脉冲信号传来的方向，蓝色箭头是她规划的诱敌路线，黄色箭头是其余六人的埋伏位置。

“伪归元体对万法归元体的感应虽然精确，但它们的速度不快。刚才那个瘸腿的移动速度大约相当于筑基初境的步法。七个里面可能有更快的，但不会超过筑基中境的脚程。”她的手指沿着蓝色箭头划过，“你沿着这条线跑，用你的灵力主动暴露位置。它们会追你。等它们拉开距离之后，我们一个一个吃掉。灵力波动要压到最低，不能让它们提前察觉。”

“我跟他一起去。”王大壮站起身，铁桦木盾在他手中转了个方向，盾面上的玄冰碎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一个人跑，七个追。跑得再快也有被合围的时候。我卡在蓝线和红线的交叉口，万一有漏的——”

“漏的那些归我们。”程烈打断他，天火长刀的火焰在他掌心跳动着，映得他整张脸忽明忽暗，“上次一个伪归元体就让我的刀抖了。这次我得看看，到底是它壳硬还是我刀快。”

方宇拔出快剑，剑尖在空气中画了个圈：“我的快剑已经不抖了。刚才那次是意外。”

“意外？”程烈斜眼看他。

“就是意外。再抖我把剑吃了。”

“你的剑是铁的。”

“铁的也吃。”

沈清音将两面阵旗分别固定在双肩，阵旗的旗面在无风的情况下自动飘扬起来——水属灵力已经开始注入。“七个伪归元体的灵力共振可以通过水属阵旗来干扰。给我争取二十息，我能让其中至少三个暂时丧失感知能力。”

苏冰云将断剑归鞘，走到林渊面前，伸出右手。林渊握住她的手，金色灵力从掌心流入她的经脉，暖意顺着经络传遍全身。

“小心。”

“知道。”

……

距离下一次脉冲还有小半个时辰。

林渊将自身的灵力压制撤去，金丹中境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金色灵力在他周身弥漫开来，在暗红色的血原薄雾中像一盏被点燃的灯。三里范围内的伪归元体几乎同时停下脚步，它们体内的晶石碎片在同一瞬间感应到了同一个信号——真品。不是碎片，不是仿制品，是完整的万法归元体。

七个灰白的身影开始转向。

赵灵儿盯着阵盘，符文跳动，红点移动，七个红点从三个不同方向汇聚过来，速度不快但方向极其明确——全在朝林渊所在的位置靠拢。她没有抬头，声音冷静而平稳：“动了。东北两个，正北三个，西北两个。东北那对走得快，正北那组最慢但最密集。”

林渊拔起插在地上的刀鞘，将寒月刀收回鞘中。他不用刀——这一阶段的战术不是战斗，是牵制。他需要的不是刀快，是脚快。他沿着赵灵儿规划好的蓝色路线开始移动，金色灵力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尾迹，在薄雾中渐渐消散。移动路线不是直线，而是一道弧线，从当前扎营点往北偏东方向画一道长长的弧，绕过正北那组伪归元体，从东北那组的侧面擦过去。

三里距离，金丹中境对筑基境伪归元体，他的速度优势是碾压级的。但他不能跑太快——太快了伪归元体追不上，信号丢失后它们会重新散开。他得让它们追着但又追不上，保持在一个让它们觉得“再加把劲就能够到”的距离上。

东北方向的两个伪归元体出现了。

从铁锈色的薄雾中同时迈出两个灰白色的身影。左边那个身形魁梧，比之前的瘸腿伪归元体高了半个头，双臂尤其粗壮，手臂上的灰白硬壳厚得像两片盾牌。右边那个身形纤细，速度明显比同伴快，移动时四肢并用，像一只灰白色的蜘蛛。它的手指关节异常粗大，指节弯曲时弹出寸长的骨刺，骨刺在雾气中划过留下细细的白痕。

林渊拐了个急弯。脚下一块暗红色的石板被踩得翻了起来，碎石飞溅，他的身影已经蹿到了十丈之外。金色灵力的尾迹在空中拉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绕开了两个伪归元体的扑击路线。粗壮伪归元体扑空后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双拳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蛛形伪归元体则无声无息地改变了方向，它的动作几乎没有停顿，骨刺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东北两个已经转向。正北三个正在加速——它们在共振。”赵灵儿的声音通过传讯阵传来。

传讯阵是出发前赵灵儿临时刻在每个人护腕上的小型阵纹，方圆五里内可以保持稳定的灵力传讯，范围不大但胜在隐蔽，灵力消耗极低。

“看到你了。回头看一眼，那个蜘蛛精离你多远？”这是程烈的声音。

“十五丈。”林渊在奔跑中回头扫了一眼。

“你再绕半圈，把它往王大壮那边带。王大壮你到位了没？”

“到了。”王大壮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而短。

……

王大壮站在蓝色路线和红色箭头的交叉口。这里是一处古战场的残留战壕，壕沟深约一丈，宽约三丈，两侧堆着暗红色的泥土，泥土中混杂着不知多少年前的碎骨和锈蚀的兵器残片。他选择卡在战壕的收窄口——两侧土壁在这里骤然收紧，只留一条不到五尺宽的通道。他将铁桦木盾往通道口一顿，盾底深深扎入泥土，半个盾面没入地底。玄冰碎片在雾气中泛着冷光，盾面上每一道淬炼的纹路都被他用灵力重新激活。

林渊的金色轨迹从战壕左侧掠过。蛛形伪归元体紧随其后，它四肢着地的移动方式在弯道时表现出了极佳的速度优势，和林渊的距离反而拉近了些许。它穿过战壕收窄口的瞬间完全没有减速，骨刺刮过土壁拉出一道道深沟，泥屑飞溅。

王大壮从侧面撞了上去。

他没有用刀，没有用拳头。他用的是整面盾。铁桦木盾的盾面平拍在伪归元体的侧面，玄冰碎片在接触的瞬间骤然爆发出一层冰霜，将伪归元体的半边身体冻住了一瞬。伪归元体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骨刺本能地刺向盾面，砸在玄冰碎片上溅起碎冰，但没能刺穿。王大壮双脚蹬地，腰背发力，推着盾往前走。伪归元体的身体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被硬生生推回战壕收窄口的另一端。

“一个。”王大壮的声音在传讯阵里响起，低沉而平稳。

与此同时，程烈和方宇已经包抄到了东北方向上那个粗壮伪归元体的两侧。方宇的快剑先动手——这回剑尖没有抖，剑势快如一道白色的闪电，三剑连刺，分别点在伪归元体的膝盖、肘弯和脖子。剑尖刺入硬壳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虽然没能刺穿，但精准的点击让伪归元体的行动节奏被打乱了。粗壮伪归元体笨拙地转过身想抓方宇，程烈的天火长刀已经从它身后劈了下去。火焰刀芒拉出一丈长的尾焰，结结实实地劈在它后颈上。这一刀程烈用了十成功力，刀刃切入硬壳一寸半，火焰沿着裂缝灌进去，伪归元体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和之前瘸腿伪归元体的“不怕疼”完全不同。烈阳殿功法的高温对灰白硬壳有特殊的克制效果，硬壳在高温下变得脆而容易碎裂。

“有效！”程烈大吼，“火烧它壳！”

“再补一刀！”方宇的快剑再次点出，这次是刺入程烈劈开的裂缝，灵力顺着裂缝灌进去。

伪归元体轰然倒地。

“两个。”程烈喘了口气。

……

正北方向的三个伪归元体是最大的一组。

三个灰白身影并肩而行，步调完全一致，灵力波动完全同步。它们的体型几乎一模一样——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动作整齐划一像三个提线木偶被同一只手操控。它们已经进入了沈清音布下的水属阵旗范围，水属灵力在地面上无声地铺开一层薄薄的水膜。沈清音双手各持一面阵旗，灵力通过旗面源源不断地注入地面水膜。水膜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折射灵力波动的——伪归元体体内的晶石碎片感应到的“归元体信号”在经过水膜折射后产生了微妙的偏差。三个伪归元体同时停下脚步，同时歪头，同时用大小不一的眼睛四处张望。它们分不清真品的方向了。

“它们接收不到脉冲，已经完全迷糊了。”沈清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现在不动手，更待何时。”

苏冰云已经动了。

断剑出鞘，剑脊上的刻痕在薄雾中亮起清冷的光。她不是冲向三个伪归元体，而是从侧面迂回切入——先绕到最右侧那个的身后，断剑刺入它后心的硬壳裂缝。封印术式沿着裂缝灌入，剑脊上的刻痕在硬壳表面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封印生效，伪归元体体内的灵力回路被切断，晶石碎片失去了对躯体的控制，它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

中间那个开始狂暴了。

它双臂横扫，灰白色的手臂上硬壳炸开，露出里面缠绕的灰白纤维和暗红浆液。手臂变长了近一倍，骨节在皮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它已经感应不到归元体的精确位置，但同伴被封印的痛苦通过残存的身体本能传递了过来。它在空中乱舞的双臂毫无章法但力大无穷，砸在土壁上就是一个三尺深的坑。

苏冰云没有硬接。她急速后撤，断剑在身前画了一道弧线，布下一层简易的封印屏障。狂暴伪归元体的手臂砸在封印屏障上发出一声巨响，屏障剧烈震颤但没有碎裂，手臂上的灰白纤维被封印之力反噬，冒出一缕缕焦臭的青烟。

“左边那个要跑！”沈清音喊道。

最左侧的伪归元体没有加入中间同伴的狂暴，也没有冲向苏冰云。它转身往西北方向跑，那里是观察站的方向。它要回去搬救兵，或者回去被观察站注入更强的指令。

一道赤红刀光截住了它。

程烈一刀劈在它胸口的硬壳上，天火长刀切入硬壳半寸就被卡住了。伪归元体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冲，程烈被它顶着往后滑了三尺，脚跟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但他没有撒手，反而把灵力往刀身上猛灌。刀刃上的火焰呼地窜高，硬壳在持续的高温下终于碎裂，天火长刀贯胸而过。

“三个。”程烈拔出刀，刀身上的灰白浆液被火焰蒸干，发出滋滋的声响。

……

苏冰云的断剑精准地刺入最后一个狂暴伪归元体的眉心。

封印术式贯入它体内，这一次不是切断灵力回路，而是直接封印了心脏位置的晶石碎片。狂暴伪归元体的动作骤然停止，双臂保持着挥舞的姿势僵在半空中，然后缓缓垂下。它歪着头用那只大一点的眼睛看着苏冰云，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倒地。

“四个。”苏冰云收回断剑，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

王大壮把那个不断挣扎的蛛形伪归元体牢牢卡在战壕收窄口。伪归元体的骨刺不断刺在盾面上，铁桦木盾上的玄冰碎片被砸出了好几道裂纹，但它穿不透。方宇绕到它身后，快剑从硬壳裂缝中刺入，灵力灌进去将它体内的灵力回路捣毁。

“五个。”方宇拔出剑，剑身上沾满了灰白浆液，他低头看了看，嘴角抽了抽，“我的剑……得擦多久。”

“你那剑擦什么擦，回去换一把新的。”程烈扛着天火长刀走过来，刀刃上的火焰已经收敛。

……

还有两个。

不是七个，是八个。赵灵儿在阵盘上发现了第八个红点，距离最远，在西北方向十五里处。它一直在观察站的脉冲信号范围内但没有移动过，直到刚才那七个伪归元体全部被封印，它才动了。不是朝这边来，是往反方向。它在逃跑。

“逃了？”方宇难以置信地看着阵盘上的红点。

“不是逃。”林渊收回寒月刀，看着西北方向，“是回去报信。”

苏冰云走到他身边，将封印阵杖的另一半还给他。两人的手在杖身上交叠了一瞬，她的手指很凉，杖身很暖。

“追不追？”

“追。”林渊将封印阵杖重新合成完整的一根，杖身上的金色纹路依次亮起，在铁锈色的薄雾中像一盏被点亮的路灯，“它跑的路线，正好是去观察站的路。”

赵灵儿收起阵旗重新校准阵盘。沈清音收回水属阵旗，阵旗的旗面被水属灵力浸得沉甸甸的。程烈和方宇互相看了看对方的剑和刀，然后同时把目光投向程烈——程烈天火长刀的刀刃上有个小豁口，不大但肉眼可见。

“你那刀——”

“闭嘴。”

王大壮从战壕里拔出盾牌，检查了一下盾面上的裂纹。玄冰碎片碎了两个，黑曜软银箔片的边缘翻了起来。他沉默地用手指把箔片按回去，然后把盾重新背在背上。小灰从林渊腰间跳下来，蹲在地上用爪子画了一个符号——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通往西北，末端是一个圆圈。意思是“路很长，终点是观察站”。

小九仰头发出一声清越的狐鸣，狐鸣在血原上空回荡，穿透了铁锈色的薄雾，声音传出去很远。

（第20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