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余跑回河滩的时候，湿布已经从脸上滑下来挂在脖子上。防毒面具的束带在她颧骨上勒出的红印比一小时前更深了，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鼻翼两侧。她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五秒，直起腰的时候眼前发黑，扶住河边一根烧焦的柳树桩才站稳。

“陈垣呢？”宋明站起来。

小余把闸门的事说了。门禁卡在配电房死者的工装裤口袋里，系统解锁了，七个阀门手轮全亮绿灯。陈垣在操作间等着。等看到值班室的火光就开闸。

宋明听完没有动。“他回去多久了。”

“三十分钟前。我跟他一起回的。找到了门禁卡。”

“你亲眼看到他碰闸门了？”

“系统解锁了。七个手轮全亮绿灯。”

宋明往前走一步。“操作间里有电台。”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踩在小余的呼吸间隙上，“电台可以接任务。他把你支开——让你回来通知我们——然后自己待在操作间。他接任务。我们在这等着被水冲。他坐直升机走。你亲眼看到他碰闸门了吗。”

小余没退。她把防毒面具从脖子上摘下来，束带缠在她手指上绕了两圈。“他没有接任务。任务状态显示1/2。接取时间在我们回去之前。不是他接的。”

宋明愣了一下。

“老邱和赵敏。”宋明把这两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咬字很用力。“他们没走远。他们折回来了。”

小余说不管谁接的任务，现在要做的是点煤油炉发信号。宋明说不用等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火机是他在值班室地上捡的，陈垣第一天在帐篷里捡到的那把没气的——他后来在护林站搜物资的时候翻到了一小瓶打火机油。他把打火机拆开灌了油，砂轮拨一下跳出一簇黄蓝色的火苗。他蹲在一丛枯草前面，枯草被山火烤了一天一夜，已经干透了。火苗挨上去的时候草叶直接爆了。高氧环境下枯草是炸燃的。一团橙红色的火球呼地一下膨胀开来，黑烟往上冲。宋明往后跌了一步，眉毛被火舌燎掉一截。

枯草烧得快，几十秒就塌下去变成一堆黑灰。够亮了。

下游河滩尽头的芦苇丛里，一个人影趟过浅水走过来。走到安全圈边缘停住了，蓝色光幕在他脸上画了一条冷色的线。

“李岩。”他把背包放在沙地上，“前几天一直在北岸钻探队营地待着。今天早上营地被山火烧了，看到直升机飞过去，就往南走。”

宋明看着他背包上绑着的那把短柄斧。“见没见过老邱和赵敏。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一个女的拿斧头。”

李岩说见过。前天早上天刚亮，两个人经过他营地门口往北走了。戴眼镜的那个还问他借了半瓶水。他给了。今天上午直升机飞过去之后，他又看到两个人从北边折返，往监测站方向去了。“一男一女。女的手里提着斧头。”

“监测站。”宋明转过来看了一眼小余，又转回去，“他们去找直升机了。或者找到了NPC。电台说坐标已锁定——停机坪在监测站。”

李岩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瓶，里面装着深褐色的液体。瓶盖拧开，一股清凉的草药味散开。“野薄荷。北岸河边长的，煮了水。止咳的。”他把瓶子扔给宋明。宋明单手接住，蹲到王骏旁边，把瓶口凑到王骏嘴边灌了一口。王骏的喉咙动了一下，药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的咳嗽声慢慢小了。

小余看着李岩。“你来干什么。”

李岩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自己吃。他咬了一口，嚼了咽了才说话。“安全圈明天缩到十米，最后一天缩到一米。我一个人在北岸待不下去。过来看看这边有没有活人。”他咽下饼干，“老邱和赵敏往监测站方向折返，说明他们可能找到了NPC。如果护送已经开始了，去监测站就能截住他们。”

宋明说监测站在哪。李岩说北岸密林里，从河滩走过去大概四十分钟。他知道路。“我可以带路。条件是——如果任务名额还剩，我要一个。”

小余说名额的事到了再说。李岩看了她一眼，把饼干包装叠好放进口袋。

宋明抬头看上游，大坝的方向。水还没下来。火光已经灭了。“他到底开不开。”

话音刚落，上游传来低沉的轰隆声。水从坝体内部冲出来，声音闷在河谷里来回弹。脚下沙地上的鹅卵石开始跳动。几秒钟后，白沫从上游拐弯处翻涌下来，水头推着一整层被冲断的烧焦灌木往下游碾。

李岩站在高处一块石头上往下看。“他真开了。”

宋明和小余架起王骏往河岸高处拖。王骏的脚在沙地上划出两条并行的沟，沟里灌进了水。水头淹没了安全圈沙地——蓝光在水压下闪了两下，灭了。水漫过宋明刚才坐过的鹅卵石，漫过王骏吐在沙地上的血痰。水位涨到离他们脚边不到一米的位置停住了。

小余回头看了一眼大坝方向。“水下来了。他没跑。”

宋明没说话。他把王骏从地上架起来。王骏灌了那一口野薄荷水之后呼吸比刚才平稳了，嗓子里堵着的那团痰终于咳出来了——他歪过头吐在沙地上，一大口灰黑色的浓痰，里面夹着血丝。呼吸顺畅了。

李岩背上背包，把短柄斧插进腰间的皮带扣里。“走。监测站在北岸。天黑之前能到。”

他带路，走的是一条干涸的冲沟。四人走了一个小时。李岩在前面，用短柄斧劈开挡路的藤蔓。宋明背王骏，王骏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手指扣不住，滑下来又搭上去。小余殿后，扛着工兵铲。

监测站的红色彩钢瓦屋顶出现在密林尽头。一楼的门开着。门口的地上扔着几个烟头、一张糖纸。糖纸是红色的。小余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和值班室里那包火柴是同一个牌子。

李岩蹲下来看门口的泥地。泥地上三行脚印往后门方向延伸，印在湿泥里，深浅不一。两行大的：一行登山靴底纹很粗；一行平底运动鞋，鞋印边缘有一点从泥里滑出去的痕迹。第三行小的，帆布鞋平底，步幅短，脚印浅。

“NPC。”李岩站起来，指着那行小脚印，“三行脚印——两个玩家，一个NPC。走了不超过两小时。”

宋明把王骏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在墙上。宋明直起腰，背肌拉了一下，他咬牙忍住。“追。追上他们。剩下一个名额。谁先到谁拿。”

李岩拦住他。短柄斧横过来，斧背朝外，拦在宋明胸前。“护送途中不能硬抢。NPC只跟接任务的玩家走。你要么接剩余那个名额加入护送。要么——”他把斧背收了回去，“杀掉接任务的人，继承任务。”

小余问怎么接。李岩说靠近任务目标一定范围，系统会自动弹提示。

四人沿脚印往后门方向走。脚印绕过监测站，通往后山一条废弃的碎石路。走了不到一百米，前方密林里传来野兽的嚎叫——野猪被激怒之后的尖嚎。然后是斧头劈砍的闷响。一斧。又一斧。人喊了一声，是赵敏的声音。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

密林尽头是停机坪。一片压平的水泥空地，地面上白色圆标中央还能辨认出一个字母H。直升机还没来。

赵敏倒在水泥地上。腹部被野猪獠牙捅穿，肠子从伤口里流出来，缠在她的手指上。她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嘴一张一合。血在她身下铺开，在灰色水泥地上慢慢扩大。她的斧头卡在一头死野猪的肩胛骨上。那头野猪倒在离她不到一米的位置，獠牙上还挂着她的衣服碎片。

老邱站在一个穿白衬衫、戴金边眼镜的男人前面。男人瘫坐在地上，眼镜歪在一边，脸上和衬衫上沾着泥。老邱双手握着工兵铲，铲刃朝外，对着剩下的野猪。野猪还剩两头。一头体型稍小，鼻子被铲刃划了一道口子，血流进它的眼睛里，它甩着头退了半步。另一头被赵敏劈中的野猪还没死透，在地上蹬了一下腿。被老邱划伤鼻子的那头退了两步，掉头跑了。最后一头——咬穿赵敏的那头——后腿上还插着一截断树枝，它甩了两下头，树枝从后腿上掉下来，转头朝老邱拱过来。

宋明从地上抄起一根断树枝——手腕粗——双手举过头顶，对准野猪后腿猛砸。树枝砸在野猪后腿关节上，啪的一声断了，断口飞出一截木刺扎进宋明的虎口。野猪后腿一软，身体踉跄了一下。李岩从侧面冲过去，拔出短柄斧，对准野猪后颈劈下去。斧刃劈进脊椎骨和头骨之间的缝隙，咔嚓一声。野猪往前冲了两步把他也拖倒了。李岩爬起来，一只脚踩住野猪的脖子，双手拔斧。斧刃从骨头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片碎骨和血雾。他又劈了第二斧。野猪尖嚎了一声——声音从高到低滑下来——倒了。

停机坪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赵敏喉咙里的痰音。

老邱跪在赵敏旁边。他把工兵铲放在地上，用手捂她腹部的伤口。手掌按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涌。肠子流出来的部分他不敢往回塞，只能用手掌压着伤口的上缘。赵敏的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慢慢散开。老邱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名额。”赵敏的声音很细，“还有一个。”

老邱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已经凉了，手指上还缠着自己的肠子。老邱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肠子轻轻放回她腹部，把手掌盖在她手背上。“好。”

赵敏嘴角动了一下。不动了。

所有人的手环同时弹出系统提示：“特殊任务剩余名额1/2。护送目标已确认。是否接取？请在十秒内确认。”

宋明往前迈了一步。他抬起手，拇指对准确认键。

小余也看到了提示。她离NPC比宋明近两步。她没迈步——直接抬起手环，在面板弹出来的瞬间按了确认。

宋明的手环延迟了半秒弹出提示。红字：“玩家余茜接取护送任务。当前护送人数2/2。名额已满。感谢您的参与。”

宋明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屏幕上已经没有确认键了。他看着那行红字，拇指慢慢收回去。转头看小余。嘴巴张了一下。

“名额满了。”小余看着他。攥着工兵铲铲柄的手指指节发白。“你要么帮忙清路。要么让开。”

宋明看了她很长时间。他转回去，走到停机坪边缘，面朝密林。没说话。

老邱站起来。手上全是赵敏的血，已经干了，在指缝里结成深褐色的硬壳。他低头看着赵敏的尸体。赵敏的眼睛还睁着，他蹲下去用手掌合上她的眼皮。眼皮合上又弹开了半厘米，他又合了一次，这次合上了。

“我不走了。”

小余站在NPC旁边。NPC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了正金边眼镜，用手拍衬衫上的泥，手指在发抖。

“你说什么？”小余转向老邱。

“赵敏死了。把她埋了。”老邱蹲在地上，用手掌把赵敏脸上的灰擦掉。“积分慢慢攒。大不了再打几局。”

李岩站在停机坪边缘，看着北边的天空。“NPC在等着。直升机马上到。”

老邱没再说话。他蹲下来，用工兵铲在停机坪边缘的泥土地上开始挖坑。他挖了一铲，把土甩在旁边，又挖一铲。

螺旋桨的声音从北边传过来，越来越响。三架直升机从低空掠过密林，桨叶搅起的下洗气流把停机坪的灰和碎叶吹成一片灰雾。两架在上空盘旋，一架开始下降。

直升机落地。侧门打开，一个穿制服的机组人员探出头，戴着耳罩，对着老邱和NPC的方向招手。NPC回头看了一眼。老邱正在挖坑，铲子在泥土里一下一下地切。NPC转过头往直升机走。机组人员伸手把他往里拉。他一只脚踏上踏板，回过头说了一句：“谢谢。”

小余一只手抓着直升机的门把手，一只脚踩在踏板上。

灌木丛炸开。之前跑掉的那头野猪——被老邱划伤鼻子的那头——被螺旋桨的噪音激疯了。它从停机坪东侧的灌木丛里冲出来，獠牙低着，四条腿在水泥地上打滑，直线冲向离灌木丛最近的李岩。李岩侧身拔斧，斧刃刚从腰间皮扣里拔出来，野猪已经到了。獠牙捅穿他的大腿根部，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血泼出去，溅出去三米远，溅到直升机的起落架上。野猪把他挑起来甩出去，他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圈，背撞在风向标的铁杆上，滑下来的时候铁杆上留下了一道从上往下的血印。股动脉断裂，血喷出去两米远。

宋明转身。他手里没有武器——工兵铲在小余手里，短柄斧在李岩手里。他冲到李岩旁边，从李岩松开的手指里抓起短柄斧。斧柄上全是血，他的手在血里滑了一下，攥紧。野猪甩掉獠牙上的血，转头冲向下一个目标——王骏。王骏靠在停机坪边缘的树根上，已经没力气站起来。宋明从侧面冲过去，短柄斧举过头顶，对准野猪后脑劈下去。斧刃从后脑枕骨位置劈进去，劈进颅腔，骨头裂了，然后是脑组织。野猪前蹄一软，整个身体往前滑了一米，獠牙在离王骏脚边不到二十厘米的水泥地上划了一道白印，不动了。

李岩躺在血泊里。他用手按着大腿根，血从指缝里往外喷。他的脸在三秒之内从古铜色变成了纸白色，嘴唇发灰。他抬眼看小余。嘴在动。

“走。”声音很轻，口型很清楚。

小余踩上踏板。舱门关上。直升机开始升空。桨叶的下洗气流把停机坪的灰、血、碎叶全部吹起来。老邱还在挖坑，没有抬头。

宋明扔下斧头。他走向王骏。王骏靠在树根上，眼睛半闭，胸口起伏很慢。宋明蹲在他旁边，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手。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两下垫在王骏后脑勺下面。

所有人的手环弹出系统公告：“玩家余茜完成特殊任务，提前撤离。陈垣完成隐藏条件：泄洪灭火。下游安全区已扩大至半径一公里。本局剩余时长：最后一天。”

闸门操作间。陈垣从控制台前站起来。屏幕上的任务状态更新了最后一行字：护送完成。撤离玩家——余茜。他看了一会儿屏幕，把目光移开。操作间里很安静，只有泄洪道里残余的水流声从混凝土墙里传过来。电台的电源灯还亮着，任务已完成。屏幕上弹出了一行新的提示。

“本局隐藏任务已激活。触发条件：在无任务接取状态下抵达监测站停机坪。任务目标：存活至对局结束。奖励：隐藏积分加成。请在安全圈最终缩小前抵达停机坪。”

陈垣关掉控制台屏幕。屏幕黑下去的时候，七个绿色指示灯也灭了。他拿上水壶，从通风管爬出去。泄洪道里的水位已经降到淤泥层以下，淤泥上留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在冒泡。他踩着淤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