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不大,落在阳台栏杆上,顺着铁锈的缝隙往下淌。我坐在藤椅里,烟灰缸是空的,火机在裤兜里,没拿出来。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水珠从袖口滑进去,贴着皮肤往下走,凉得有点发紧。
楼道里那阵脚步声早就没了。刚才那个抱文件夹的男人没找到人,又匆匆走了。赵氏的人现在到处碰壁,银行关了门,供应商堵着办公室要钱,连保洁阿姨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这些事不用看新闻也知道。
但我没动。
许家那边电话打爆了也没接。我知道他们想问什么——是不是我干的?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趁势再压一把?可我现在不能说话,一开口就可能被人听出破绽。
电脑在屋里亮着,最后一屏数据还停在“赵氏能源”的分时图上。早盘放量拉升,外资席位连续三笔大单买入,成交回报显示有两家欧洲基金进场。消息面上也开始传:“赵氏将引入战略投资”“境外资本看好江城新能源布局”。连财经博主都在喊:“绝地反击开始了?”
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我盯了那张图两个钟头,直到眼睛发酸。问题不在涨跌,而在节奏。赵天麟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不该这么稳。他恨我,但更怕失控。而眼下这波拉升太顺了,像排练过很多遍的戏,每一个节点都卡得精准。尤其是那几笔跨境资金,路径绕得太多,BVI壳公司、塞浦路斯信托、新加坡中间户……层层嵌套,就是为了让人看见“有钱进来”的结果,而不是追到源头。
这不是救市,是钓鱼。
他想让我以为他还有底牌,想让我觉得有机可乘,然后冲进去接盘。只要我一动真金白银,就会暴露账户模式和操盘习惯。他背后肯定蹲着一群分析师,等着抓我的行为特征。一旦摸清我的路数,就能预判下一步动作,反过来围剿我。
所以我不动。
烟终于点上了,吸了一口,火光在昏暗里闪了一下。楼下路灯照上来,映在屏幕上,把那些跳动的数字染成橘黄色。我伸手合上电脑盖子,起身进了屋。
客厅没人,门锁得好好的。我脱掉湿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玄关柜前蹲下,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一堆旧物:几盒备用电池、一把生锈的钥匙、母亲留下的药瓶空壳。我在角落摸出一张SIM卡,指甲刮了刮金属面,确认没弯折,插进备用机里。
开机,信号满格。
我拨了个没存名字的号码,等了七声才通。
“喂?”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键盘敲击声。
“是我。”我说,“别用主系统查‘晨鸦’系列账户,换离岸通道,调过去七十二小时的资金流向。”
对方顿了顿:“你怀疑有人盯上了?”
“不是怀疑。”我看着窗外雨幕,“是已经张网了。让他们查一下三家BVI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尤其是最近三个月变更过的股权结构。我要知道钱是从哪儿来的,不是表面那层皮。”
“明白。要报备吗?”
“不。”我说,“现在谁都不能知道我们在查什么。包括……”我停了一秒,“包括任何可能被监听的线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两小时内给你初步报告。”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抽屉深处。重新坐回阳台时,雨小了些,风却更大了。衬衫第三颗纽扣蹭着锁骨,那里有道疤,旧的,不疼,但每次湿气重的时候会发紧。
我摸了摸那颗纽扣,没解开。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七分,手机震动。
是一条加密短信,只有两行字:“三家BVI公司均通过马恩岛信托持股,最终受益人指向‘泰丰资本’。该公司注册于开曼,法人代表为赵天麟海外私人助理,但实际注资方为一家名为‘蓝石亚洲’的对冲基金。”
后面附了一个链接。
我点开,是一份资金流图谱。红线从香港出发,经迪拜中转,注入三家壳公司,再分散打入赵氏系股票账户。总额超过八千万美元。时间节点全部集中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
果然是境外游资。
但这钱来得太快,也太巧。蓝石亚洲从未在内地市场露过脸,突然砸钱救一个即将破产的本地企业?要么是赵天麟拿出了什么惊人筹码,要么……就是故意做给所有人看的局。
我关掉文件,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自己名下七个离岸账户的状态。余额静止,未动一分。然后我登录一个小额交易账户,用五十三万资金,在集合竞价阶段挂出三笔买单,分别针对“赵氏能源”“南江重工”“华通物流”,价格比昨收高出1.2%。
动作很小,不足以影响盘面,但足够让监控系统捕捉到“有跟风资金入场”的信号。
做完这些,我把设备全部断电,拔卡,锁进保险箱。
中午十二点二十一分,财经APP弹出快讯:“神秘资金再现踪迹,疑似陈砚舟关联账户低调建仓赵氏系股票。”配图是龙虎榜截图,三个席位被红圈标注。
我知道这是赵天麟的人放出去的消息。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有人跟风,说明市场信了这个局。
下午三点零四分,赵氏集团发布临时公告:“公司已与国际资本达成初步合作意向,核心项目重启在即。”同时,旗下三只股票集体拉升,成交量陡增。盘后数据显示,主力资金净流入超两亿。
赵天麟开始收网了。
我站在厨房烧水泡茶,壶嘴冒出白汽,糊在眼镜片上。镜片后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慢慢清晰。我摘下眼镜擦了擦,听见手机响。
是许清越。
我没接。
她也没留言。
晚上七点四十六分,我收到一条推送:许氏集团内部会议纪要外泄,标题写着《关于赵天麟近期海外资金异常流动的初步核查报告》。内容不完整,只有一段文字和一张图表截图。
图表上,一笔两千万港元的资金从塞浦路斯某控股公司转入香港账户,时间是三天前。备注写着:“收款方为‘宏远期货’,与赵氏无公开业务往来,但其清算银行与‘蓝石亚洲’存在托管关系。”
这报告不是官方发布的。许清越动手了。
她不知道我在查,但她察觉到了危险。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接近真相,不是为了帮我,可能是为了许家,也可能是为了确认这场风暴会不会波及到她丈夫。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手边的笔记本,撕下一页草稿纸,用铅笔画了一条K线。标注几个点:量价背离、外盘虚增、委托挂单集中于单一价位。最后在右下角写下两个字:“诱多”。
我拨通那个未登记号码。
“准备B方案。”我说完就挂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关掉灯,回到阳台坐下。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半片月亮。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沉在水底的星群。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去看。
风吹进来,带着湿土味。我坐着,不动。衣服还是半干的,贴在背上,凉得像一层壳。
楼下街道走过一对情侣,女人打着伞,男人搂着她肩膀。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穿过小区大门,消失在拐角。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冰凉的。
远处广告屏忽然亮起,红色大字缓缓浮现:“赵氏能源宣布达成跨境战略合作,股价强势反弹。”画面切换,是赵天麟在会议室讲话的录像截图,他穿着挺括的西装,嘴角含笑,眼神锐利。
他觉得自己赢了。
我掐灭烟,放进空矿泉水瓶里。
天空又开始飘雨,细小的雨点打在栏杆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我听见楼上窗户打开的声音,抬头看去,许清越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翻着什么文件。她的身影被屋内灯光勾出轮廓,肩线绷得很直。
她没往下看。
我也收回目光。
雨越下越大。
我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盖住了膝盖上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