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雨后的空气还沉在屋檐下,窗玻璃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爬。我站在厨房灶台前,米粥在锅里咕嘟冒泡,蒸汽扑到脸上,有点烫。银镯子贴着手腕内侧,凉了一夜,这时候才慢慢回暖。我没有看表,但知道是六点四十分——这个时间我比闹钟准。
客厅传来轻微响动,地板吱呀了一声。我没回头,听见脚步停在厨房门口,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她换了只手拎包。许清越走了进来,穿着浅灰的针织衫,头发盘得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后,露出那颗小痣。她没说话,在餐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我盛了两碗粥,一碗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了看,没动勺子。
“昨晚睡得不好?”我问,声音平得连自己都听不出情绪。
她摇头,“还好。就是……看到新闻。”
我搅了搅碗里的粥,等她往下说。
“赵氏股票突然涨了。”她终于开口,语气轻,像随口聊天气,“早盘直接高开,量也放得不小。你有没有注意?”
我没抬头,“注意到了。”
她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得这么干脆。“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市场风向变了?还是真有资金进场?”
我放下勺子,看了她一眼。她盯着我,眼神里没有试探的锋利,倒有种小心翼翼的认真,像是怕踩错一步。
“你说呢?”我反问。
她皱眉,“我在问你。”
“哦。”我应了一声,重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口气,“涨了就看多,跌了就看空,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短促,带着点焦躁。
“可这不是正常波动。”她说,“走势太整齐了,像是有人在控盘。我查了龙虎榜,几个席位来回倒手,明显是自买自卖。”
我喝了口粥,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市场就像菜市场,有人吆喝得响,不一定真有货。”
她看着我,眉头没松。“你就这看法?”
“不然呢?”我把空碗搁下,起身去拿抹布擦灶台,“你信那些喊得最凶的人,最后多半买回来一堆烂菜叶子。”
她没动,也没反驳,只是坐在那儿,目光落在我后背。我知道她在看什么——衬衫第三颗纽扣的位置,那里有道疤,被布料压着,不疼,但能感觉到视线的重量。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我听说有些资金动作很奇怪,像是……有人在布局。”
我拧干抹布,搭在水槽边。“谁都在布局。”我说,“上市公司布局财报,游资布局题材,散户布局抄底。你问我有没有人动,当然有。但动归动,能不能成,另说。”
她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轻响。“你是觉得,这波涨撑不了多久?”
我转过身,靠着灶台站定,看了她三秒。她站得直,肩线绷着,像随时准备应对一场会议答辩。可她眼睛里不是那种冷硬的光,而是混着点不确定,甚至有点期待我多说几句。
“我不猜结果。”我说,“我只看过程。过程不对,结果再好看也是假的。”
她抿了下嘴,没再追问。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运作的嗡鸣声。窗外阳光开始透进来,照在餐桌一角,把瓷碗映出一圈白边。
她转身走向玄关,脚步比来时慢。我跟出去,看见她弯腰换鞋,动作顿了顿,又直起身,从包里抽出一张文件。
“这是今天董事会要讨论的供应链调整方案。”她递过来,“你要是有空,可以看看。”
我接过,没打开。“嗯。”
她点点头,拉开门。晨风吹进来,带进一股湿土味。她一只脚已经跨出去,却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她问,“别人问你问题,你也这么答?”
我愣了半秒。
“什么意思?”
“就是……不说透,也不否认。”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让人摸不清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没回答。
她也没等答案,轻轻带上门。咔嗒一声,锁舌落进槽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文件。纸张边缘有点翘,被她手指捏过的地方留下淡淡印痕。我走回客厅,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没拆封。
厨房的锅还在灶上,我回去关火,把剩粥倒进垃圾桶。抹布重新洗了一遍,晾在水槽边。然后我坐到阳台的老藤椅里,从抽屉摸出烟盒和火机。烟点了,吸了一口,火光在清晨的光线下不太显眼。
楼下街道渐渐有了动静,送奶工推着车走过,自行车铃铛响了两声。一对老人牵着狗出门,狗冲着路边的树根叫了叫,被拽走。
我盯着对面楼外墙上的空调外机,一台、两台、三台……数到第七台时,手机震了一下。我没去拿,它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过了几分钟,又震了一次。
我还是没动。
烟烧到一半,我掐灭,放进空矿泉水瓶。起身进屋,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锁好。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中间抽屉,取出笔记本和一支旧钢笔。
翻开新的一页,我在顶部写下日期:2025年4月7日。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左边写“观察”,右边留空。又翻了一页,贴了一张便签,上面是三个股票代码,用铅笔打了圈,旁边标了个“?”。
做完这些,我合上本子,塞进抽屉底层。转身走向阁楼楼梯,脚步很轻。木地板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阁楼门开着,我走进去,顺手拉上。房间不大,一张折叠桌,一台老式台式机,显示器边角有裂痕。我按下电源,风扇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等系统启动时,我摘下手表,放在键盘旁边。银镯子留在手腕上,没摘。窗外阳光已经铺满半个屋顶,灰尘在光柱里浮着,一粒一粒,像静止的星点。
我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全是文档,按日期排列。最新的是昨天的记录,标题为“晨鸦一号-持仓评估”。我新建一个空白页,光标在左上角闪烁。
没写字。
只是看着。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应该是她的车开走了。引擎声远去,融入街道的嘈杂里。
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两个字:**待定**。
然后退出文档,关闭电脑。拔掉电源线,把主机推到桌子最里面。起身时,碰到了桌角的相框,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玻璃没擦,蒙着层灰。
我用袖口抹了下,没全擦净。
重新坐回藤椅,我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里面有一条未发送的消息草稿,写着“五亿可用”。我删掉,重新输入“资金到位,等信号”。
删掉。
关机。
把手机放进抽屉,锁上。
阳光移到了墙角,照在保险箱的金属把手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我眯了下眼,没动。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