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汽车驶入车库的声音,接着是铁门开启的轻响。
我没有动。藤椅靠背抵着肩胛骨,那道疤在衬衫布料下隐隐发烫,像一块埋进肉里的旧铁片,一到阴天就胀起来。电脑屏幕已经黑了,主机断电,U盾收在裤兜里,指尖还能摸到它边缘的棱角。我盯着墙上那张手绘的K线图,红笔标出的支撑位和压力区还清晰可见,像一道没写完的算式。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快,但没有停顿。门被推开时带进一丝风,窗帘晃了一下。
许清越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打印件,边角有些卷曲。她穿的是白天那套灰蓝色西装,领口扣子系得严实,发髻一丝不乱,可呼吸比平时急,胸口微微起伏。
“赵天麟勾结泰丰资本,准备做空你控制的账户。”她说,声音压着,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倒了半杯凉水,喝了一口。喉咙干,水滑下去有点涩。
“我知道。”我说。
她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又展开。“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天前。”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声音抬了一点,不是质问,更像确认。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你不问,我以为你不在乎。”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静了几秒。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指腹慢慢摩挲过文件右下角的加密编号——那是集团内部才有的水印。她的右手戴着翡翠扳指,玉面温润,边缘有道细小的裂痕,是去年冬天开会时不小心磕在桌角留下的。
她没再说话。
我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一条缝。外头天色已暗,院子里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水泥地和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张婶下午扫过院子,地是干净的,连落叶都没几片。
“他们资金太散。”我说,“没人牵头,各自为战,翻不起浪。真要动手,也不会选现在。”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神有点飘,像是在找什么话接。“可他们要是联合境外通道呢?用离岸结构绕开监管……”
“我已经让系统标记了七条可疑路径。”我打断她,“只要资金跨境,就会触发预警。不是问题。”
她抿了下嘴,没再追问。
我又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你现在知道了,反而会有风险。”
她怔了一下,目光落在我后背,准确地说,是衬衫第三颗纽扣的位置。那颗扣子松了线,歪着,布料被磨得起毛。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
我们谁都没动。
过了会儿,她开口,声音低了些:“财务部刚提交结算报告,赵氏旗下三家子公司下周要走五笔款项,总额一千八百万。我会让流程暂停。”
我转过身,看着她。“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认真。我不是客气。她是许氏执行总裁,有权干预结算流程,但她从来没这么做过。哪怕上次南江物流的事,她也是等我解决了才追认结果。这次不一样,她在事情发生前就出手了。
她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下。
“你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吧?”她背对着我问。
“嗯。”
“可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运气好。”
我没答。这话不算错。三年来我缩在阁楼,吃冷饭,穿旧衣,见人低头,连她父亲摔酒杯都笑着擦干净。谁能想到一个赘婿会在股市里搅动风云?
她没等我回应,推门出去了。
我跟在后面下楼。楼梯窄,她走在前头,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稳。到了二楼拐角,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阁楼的方向。
那扇门还开着,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脑主机断电后散热风扇还在转,发出细微的嗡鸣。风吹进来,窗帘又晃了一下,露出里面那张藤椅,靠背上有个浅浅的凹痕,是我坐久了压出来的。
她看了两秒,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主宅一楼客厅灯亮着,水晶吊灯照得满屋通明。沙发上堆着几份文件,茶几上有半杯凉茶,是她下午回来时没喝完的。她走过去,把那份打印件放进抽屉,锁上。
“要喝水吗?”她问。
“不用了。”
她嗯了一声,站在沙发边,没坐。“明天董事会,你要参加吗?”
“许董没通知我。”
“我会提。”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没躲。三年来第一次,她不是在公事公办地传达安排,而是在问我愿不愿意站出来。
“好。”我说。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神情松了些。转身朝厨房方向走,几步后又停住。
“陈砚舟。”她叫我的名字,不是“你”或“他”。
“嗯?”
“那个钥匙扣……我还留着。”
我没说话。大学时候做的,铁皮剪的轮廓,焊了个小环,涂了层红漆。她毕业那天送她的,说是能打开所有门。后来听说她扔了,或者丢了,反正再没提起过。
她没回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放在办公室抽屉里。”
说完,她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响了一会儿,然后关上。她端了杯水出来,递给我。
“别总喝凉的。”她说。
我接过杯子,温度刚好。
她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灯光照在她脸上,耳后那颗小痣露了出来,在光线下像一粒褪色的墨点。我母亲镯子上的刻痕,弧度和位置,和这颗痣几乎一样。这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她。
“早点休息。”她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我站在原地,喝了口水,没应声。
走廊尽头的钟敲了七下。她房间门关上了,没锁,留了一条缝,是她习惯的方式,说这样空气流通。我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会儿那扇门,然后走向主屋东侧的次卧——那是我名义上的房间,三年来我只在里面换过衣服。
经过她门口时,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着,只说了句:“林夏,资料收到了,按计划处理。”然后就没声了。
我没停步。
回到房间,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脱掉外套,挂好。衬衫第三颗纽扣还在晃,线彻底断了。我伸手碰了下,布料摩擦到疤痕,刺了一下。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我没开灯,坐在床沿,听着走廊里空调运行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她在翻东西。然后是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把手搭在门把上,没拧。
外面一点风也没有。